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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沙河畔游走

作者: 俏阳 来源: 网络转帖 时间: 2011-11-20 阅读: 在线投稿

1

走下公共汽车,只用两步我就跨到了长满铁杆八里草的田埂上。这条绣满青草的田坎儿,悠悠牵着我的村庄。青草地毯般的柔软以及那亲切的腥甜,几乎让我掉下泪来。

哦,久违了的我的故乡,久违了的我的青草。我回来了。

我放下提包,用手指梳理了头发,重新别好发卡,才又迈走,那样子真有点儿朝圣的感觉。

是的,我是回来朝圣。南沙河畔永远美丽着的田园,是我的圣地,我永远的精神家园。

上世纪最末的两年,一直延续到本世纪初,现实严重地毁损了我的人生理想和文学理想。我在灰蒙蒙的城市里游走,茫然无措,不知道怎么办?我文思枯竭,陷进了生命的黑暗。

忽然想起费翔的歌:我曾经豪情万丈/回来却空空行囊/那故乡的风,那故乡的云/为我抚平创伤。

我决定逃。逃离城市,逃到我南沙河畔的故乡往。

登上火车的那一刻,我伤心地回看安康。我第一次明确地讨厌这个城市——那水泥塑成的森林和汽车尾气的流烟以及耗了我二十一年生命的艺术馆大院。

不久前,我对一位好友说,我的大半生,最快乐的时光,不是头上罩满光环的今天,而是在南沙河畔打猪草挖野菜的时光——那光着脚丫在田埂上奔跑的欢乐,那在青草垛下唱着童谣的无忧无虑,那怀了隐隐的少年恋情,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赶电影场子的浪漫。

在火车上,翻看余华的《活着》。小说的前半部分,写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败家子的故事,后半部分却写了平凡农家透骨的心酸和坚韧宽广深厚无比的骨肉亲情。

艺术给我平抚。我发皱的心慢慢伸展。当我站在母亲眼前的时候,已经是一个笑吟吟的女儿了。

我的母亲有一颗永不老往的心。七十三岁,健硕硬朗,最重要的是童心不泯,欢喜游走,玩起来像孩童一样的专心致志。

简单地吃过午饭,母亲引领我田头漫步往。我随着母亲走进绿意沉重的稻田中心。说原野绿意沉重,是由于稻禾即将成熟,每块田都有明显的金边镶嵌,远看近看,都是一种醉熏熏的丰盈。雨后晴天,日头的光华碎金似的撒满西天,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不,那是金子尽难相比的明亮和烨煜——那是近于童话的、近于梦幻的、近于不真实的华美。

我在内心深处微微地吟哦。只有树丰草肥水美的南沙河,才能烘托出这样的日之光华,只有我故乡的天空才有这种无与伦比的洁净美丽。我仰着头,让身心沐浴在日头的光华里。我渴看化青草化土壤,和日的光华交融、飘游、升腾、消失。

牛羊的啼声唤醒我的迷醉。我看见了在不远处放羊的秀英大嫂。稻禾掩映,雪白的羊儿忽隐忽现,他们的出现,无异于又一个童话。我立即走近往,和秀英大嫂打招呼,与她并肩站在阳光里,看羊儿吃草。

夏末秋初,草夥丰茂,结满籽实的秋草是羊儿追肥的佳肴。羊们吃得安然、香甜。世界上只有羊这种牲灵才有这种从从容容的姿态的闲适的优雅。

我简直想歌唱了。轻轻地唱那童年的歌谣:白云在我的头上飘往,羊儿在我的身边撒欢。

田埂上有成群的青鹤飞起又落下。我的心和她们一起在绿稻丛中安歇,又和她们一起在夕阳的金光里翱翔。

青鹤是吉祥的鸟儿。母亲说,有青鹤年景就好。这是应验的。今年的水稻长势多么旺盛啊。

我和秀英大嫂拉话:这么一头大奶羊,够一家人喝鲜奶吧。是啊,秀英嫂说,你明天早晨也来喝。你多住些天,天天早晨来喝,喝上些天,保准你又白又嫩。我欢乐地笑了。恨不能立即匍匐下往,吸吮那粉色的乳头。我想,那该是布满青草甜香的吧。

母亲在跟牧鹅的老汉拉话。一群摇摇摆摆的大白鹅,正从水渠中上来,抖着羽毛上晶莹的水珠,嘎嘎地叫个不停。母亲说,这鹅多好看。咱们这儿水好,鹅就白得天鹅似的。啥时候我也养几只。

这当儿,有放牛的乡亲走过。都是同村乡邻,自然停下来拉话。那一头头大黄牛大水牛都是膘肥体壮油光水亮的。我跟母亲开玩笑说。牛这么好看你也养牛吧。母亲说,崽娃子,看这崽娃子,你妈这把年纪能养牛么。

牛哞哞叫的时候,黄昏降临。河坝地里腾起袅袅暮岚。微风缓缓吹过,荷香随风飘来。我看着雾岚笼罩下的荷塘,不知道那边有没有牛郎织女的故事。假如有,就只要上半部吧,也就是王母那老夜叉没出现的时候。

我们走走停停,一直到日头的光华隐往西天,一直到牛铃叮当牧人晚回。

回到院子,月亮已经从邻家瓦屋顶升起来了。农历七月十四的月亮,又圆又水又亮,托着条玉带似的云彩。天空似洗过般的碧蓝。母亲说,前两天下了一场极大的雨,把天空洗得这么干净。

星星只有两三颗。一颗金星孤独地天边眨眼睛。

我搬出两把藤椅,同母亲坐在院子里喝茶。月的光华倾注在我们身上,并穿越身体进进五脏六腑。我们默默地承受圣浴,谁也不说话,仿佛一吭气,那份广袤无垠的清洁就会受惊似的。直到瓦块似的云彩布满天空,月亮的清辉统领了整个天宇,母亲才说话。

母亲的话山崩地裂:明天我领你到村里理发店往剪个娃娃头,年纪轻轻,头上挽个结老气。

我提醒她,我都快五十岁了。

母亲生气道:说的啥话,啥时候你五十岁了?你明天乖乖给我剪头往,剪个娃娃头好看。

我不由哑然失笑。可怜天下父母心。爱到连女儿的实际年龄都不肯承认。我倒真想随了母亲的意,明天往村里的理发店剪它一个娃娃头。也许,剪掉一头烦恼丝,人生的烦恼就丢弃净尽了。

2

晚上睡在干草展的床上,意识就恍忽回到了童年。这种瓦屋柴床砖展地的氛围,整个儿就是一首怀旧的情诗。我无法不怀想童年的每一个日子。展床时母亲又讲到这张带框的柴床的来历。它是父亲五十岁那年,徒步走四十里山路从二里坝山场上扛回来的。我经常无法把这样艰苦的劳动和文弱的父亲联系在一起。然而,那却是事实。那年,父亲弯腰弓背扛着这张床回来时,就是我在村口迎的他。

我躺在这张床上,觉得长大后的这二十一年,似乎是一个不大真实的空缺,只有与这张床为伴的每个日子才是一种永恒的真实。我弄不明白这种感觉的根据。我想,大约是长大后的这些年,体验了太多的艰辛与不易,经受了太多的生命痛楚,而故乡瓦屋里度过的那些在父母羽翼下的日子自然就成了童话。

睡在散发着干草清香的床上,无梦而眠,一觉醒来的时候,竟不知身在何处。还是井台上的压水声才使我恢复了记忆。

母亲早起。母亲在为我预备早饭了。

穿衣下床,我披散着头发,像个村妇一样在井台上刷牙洗脸。这种丢盔弃甲的自由状态,还了我的本来面目。

这种感觉真好。

仅仅一夜,我似乎忘记了城市生活的创痛。诗情与灵感正在我心中慢慢苏醒。老实说,当乡间带着腥甜味道的空气沁心人脾的那一刻,我平和而欢乐。

母亲提议说,咱们上街往吧,顺便买点芹菜苗回来栽上。

这是我最爱干的营生。我立即就响应。早饭吃得既香甜又匆忙。母亲一再说,吃慢点,抢啥哩。

母亲当然不知道我的心思。我是想赶人们吃早饭的空档走无人的清静道。往上元观的长长六里路,穿越南沙河,穿越一片丰沃的原野。十里稻花,遍野荷香。在无人的绿海里畅游该多么欢畅。

我是怀着蹦蹦乱跳的心来会见我的南沙河的。

每回都这样。每回亲近南沙河都是这种会见梦中情人一般的激动。但是,今天当我扑进她的怀抱时,岸边的垃圾猝然昏暗了我的心境。这是来自上元观镇的污染。我站在河心,不忍重视我的生命河身上的脓疮,不敢重视我梦中的小树林所生的毒瘤。我在心里暗暗盘算,改日将致信城固县县长,请求他制止南沙河的污染。

然而,城固县县长会倾听南沙女儿的心声么!

天知道。

我在心里悲怆地呐喊:人们,请举起森森般的手臂制止,制止南沙河的污染!为我们的心灵留下这片最后的家园吧!

离开河岸的时候,我一步三回头,神情忧伤。母亲看出我的心思。母亲说,你这痴女,人家要倒垃圾,你有啥办法,你这么伤心干啥。

我没有回答母亲。我快步地走到李家嘴的百年大坡果树下。这棵四季苍郁、枝干虬扎、叶蔓飘逸的老树,据说已经成神了。它的枝头挂满了人们祈福的红布条,树下的小庙,香火旺盛。我没有香,我以我的心为烛,向您虔诚祈愿:

神灵的坡果树啊,护佑我的南沙河吧。也许,你虬扎的枝杆能阴挡上元观镇驶来的垃圾车。

由于南沙河边的垃圾,我对上元观镇骤生恶感。事实上,自从那城堡般的旧镇废弃、新镇建立之后,上元观已彻底失往了自身独特的韵味。新街宽广却杂乱无章,同天下所有小镇没有两样。只是凉皮依然亮白细腻如昨,蔬菜依然鲜嫩水灵似旧,多多少少留住了一些古镇风韵。

我顺从母亲,先往喝了豆浆,再吃凉皮。然后在集上挑三拣四的买菜。

这趟街上得没什么实际意义。母亲图的是逛。我图的是感觉。我生命里最为苍翠的六年留在这个小镇上。每次回乡,我是必来这里探看的。

很快我们就踏上返程。

十点,原野已经苏醒。稻香随风飘荡,真正的金风送爽。也许是故乡的云,故乡的风。驱散了我心上的阴霾。我的心重又欢畅。我庆幸自己初秋时节毅然放弃俗务回乡,否则,就错过了生命中的美丽。

哦,让我借用琼瑶的歌:感谢天感谢地,感谢阳光照耀着大地。

途经一个叫谢家营的地方,我和母亲都驻足凝看。这村庄很小,绿树葱笼中掩映着青粼粼的瓦屋,一条白沙路蜿蜒过来。这本是南沙河两岸最为平常的风景。现在却是非常罕有了。由于其它村庄都是层层叠叠的红砖雕堡式楼房,它的古朴宁静格外醒目。

这一刻,我想起我的村庄——那永远逝往了的古朴与美丽。

真想走进那些农舍里往坐一坐。可以肯定,这个小村庄里肯定有位文化高人,否则就抵抗不住上世纪九十年代瘟疫一样蔓延在南沙河两岸的楼房攀比风。

路上行人很多,一河两岸的人络绎不尽,都奔上元观镇往。我留神观察了人们各个不同的姿态。若遇见本村的,走过期母亲便絮絮叨叨对我说他们的故事:每个人都有不同平常的故事。富贵在外边干大了,将全家人接进了汉中府;寡妇彩平嫁了本村的新民,她却不贤惠,带不住新民的两个娃娃;青海工作的桂珍退休啦,前一阵子回村里住了两个月。母亲说的这些人,都是我的童年伙伴。说起来个个亲切。想当年乡场上结伴玩耍时,个个天真烂漫,几十年后,命运却千差万别,单单这个彩平,其命运的跌荡变迁足够写本一砖厚头的书。

走到河西岸时我提议在河堤上坐一会儿。母亲欣然同意。我立即脱了鞋将光脚伸进白沙里。风在橡树枝上飘扬,拂着我的头发和心情。我心里的烂漫恣肆汪洋,歌就轻轻飘出来。

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的水面上

暮色中的工厂在水中闪光

晚风吹拂不停

吹到了山楂树下

吹乱了青年旋工和铁匠的头发

哦,最勇敢最可爱的到底是哪一个

哦,你山楂树呀请你告诉我

我被自己的歌声感动。我已经好久好久不唱歌了。

这时候,有两个少年骑自行车冲上河堤,他们的车架上带着被子,车把上挂着嘀哩咕噜的生活用品。今天是开学的日子,他们无疑是往三中报到。他们就是我的昨天。

我的目光追着他们,一直到他们消失在稻海深处。

秋阳淡淡地洒下来。母亲催促我走。她说要赶太阳晒面哩。我恋恋不舍地起身,却一定要涉水过河。母亲只好自己往过桥。

我投进南沙河就融化为水了。

南沙河——我的永爱,袒露着宽广的胸膛拥我进怀。我将鞋子和提兜扔在沙渚上,向着上游一路跑往。粗砺的沙硌着脚底,沁心透骨的舒泰遍及全身。我仰起脸,让秋阳照着我,让秋风抱我。我看见我的心花一瓣瓣开放,并且飘溢着淡淡的清香。

有青鹤飞来。

哦,我就要驾鹤回往,永不再来。

但是母亲在彼岸呼唤我。她叫我的小名:艾艾呀,回吧。这使我想起我生命中的很多危险时刻,母亲都是这样将我声声唤回。幼年时迷路被野狗咬伤,很长时间我失魂落魄。母亲天天夜里用稻草烧熟鸡蛋,然后托在掌心里一步步走向原野深处,声声唤着:艾艾呀,回来吧。艾艾呀,回来吧。成年后,我经常想逃避现实,可是一碰到母亲的呼唤像碰到了魔咒,我又不得不回到现实中来。

母亲中午为我做了红烧肉焖萝卜洋芋。这道菜汉中叫做熬菜。就是用肉来将其它的菜蔬,香烂醇软,非常好吃。我们坐在廊檐坎上吃饭,正对满院什锦花、指甲草花和院墙上烂漫无度的丝瓜花,正所谓:红花儿黄花儿朵朵的生动。蝴蝶儿成对飞来,翩跹花间,我看得呆了。

我想起了梁祝故事。想那一对化蝶双飞的人儿。国人的想象和聪明以及浪漫情怀都是至高无上啊。试想,倒退几千年,再前进几千年,谁还能创造出比梁祝化蝶更浪漫的爱情神话?

可是,今天,国人的想象力和浪漫情怀都到哪儿往了呢?

我们多么现实。我们天天被各种各样的欲看烹炸煎煮,弄得遍体鳞伤。我们不肯停下脚步,专心想一想梁祝的故事。

妈用筷子敲我的碗,训导说:快吃,吃饭要专心啊。

我于是低头吃饭,不再胡思乱想。

3

下午,我要往南沙河边,母亲果断不让往。说那里阴瘆,下午决不可以往。我说走了几十年的熟地方,有什么阴瘆的。母亲说那边新近埋了一个野鬼。我追问再三,她才告诉。原来一个外乡人受了内伤,不知怎么爬到了南沙河边。乡政府也曾着人往救助,他死活不肯离开,就那么死在了南沙河边。乡人只好将他就地掩埋。

我感到蹊跷。这个外乡的人。为什么偏偏要来死在南沙河边呢。他兴许是走遍天涯天涯,独独相中了汉江三角洲这片宁静美丽的风水宝地;也许是南沙河边的某个村子有他生死相恋的情人,他要将自己的魂魄交付在她的手里。一个人不管生前受过多少磨难,死后能回宿南沙河畔,可算前世修来的福分。

我说就这事啊。这有什么好怕的。母亲就是不允。正争执着,邻居秀英大嫂赶着羊群过来。说是到河滩放羊往。我便碰到救星一般,欢喜雀跃说,嫂嫂,我跟你一路往。有人作伴,母亲不好再阻拦,只叮咛我进夜前回家。

秀英嫂的羊群很好治理。我们这儿说的羊群其只有五六只,远不能和陕北或者蒙古大草原的羊群相比。这群羊是一只奶羊,两只盘角至公羊,一只骟羊和两只小羊羔。牧羊的事情写在书里边是一味的浪漫,现实中却是浪漫与艰辛掺半。说浪漫是白云青草与羊群的融洽***闲适;说艰辛是无论天晴下雨一日两次放牧决不能含糊。羊儿要吃鲜草,圈养不行。

秀英嫂有点儿跛脚,但黑黑胖胖的很结实,五十六七的人看上往一点儿不显老。我幼年时她从汉中盆地边沿的深山里嫁来,一转眼,生儿育女的过往了几十年,现在已是抱孙子的人了。

平原人本来不善放牧牛羊,但她家的老头儿一直钟情羊群。几十年来,她家从没有少了羊。上世纪七十年代割资本主义尾巴那阵,世福大哥宁肯做牛鬼蛇神戴尖尖帽游村也要养一只羊,仿佛他生命深处有羊情结似的。如今条件好了政策宽了,当然要养一群。以前我回乡时,常看见那孤独的牧羊人早出晚回。秀英嫂的丈夫放牧羊儿是放牧一种精神。他放羊是必进山往的。我们这儿固然地处盆地边沿,离山却不近。他赶着羊儿上山,在荒坡上搭一个草棚,进山时背着干粮,有时候十天半月不回来。除了他的羊儿,基本上不与外界来往。他是字墨很深的人,年轻时曾浪迹天涯,有一段鲜为人知的过往。我想,他心里肯定有一片属于他的青草地,只有他的羊儿才能往啃噬。

眼下他必须编筐卖钱,为秋收秋种做预备,秀英嫂才有了放牧羊儿的荣幸。看起来秀英嫂也爱放羊,她身上背着斗笠,脸上挂着笑脸,手上一根柳条鞭,脚上一双半旧胶鞋,干净、爽利、从容。

我问她今天为什么不往田埂上放羊。她说,昨天几条牛在田埂上吃了草,羊儿干净得很,牛绊了的草它们就不吃。

我心里吃惊,暗暗刮目相看了羊儿。

羊啊羊,你们是无愧于诗文里的千古颂扬的。你们的绵和、驯顺、洁净,从来都是人类最为缺乏也最为需要的。

不禁想起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叶我们做学生的时代,那时候有一个响亮的口号是反对做小绵羊,提倡造反和叛逆。就出了“交白卷”的英雄和反师道尊严的小刺头,现在想起来是多么荒唐啊。

我要了秀英嫂的柳条鞭,替她把羊群赶到河滩里。羊儿真是好侍侯,不管是谁手中的鞭子,只要轻轻一挥,它们便乖乖地向前走,就连那两只看起来很凶的至公羊也不例外。

我一直以为,羊儿最为动人的是它们那一对无辜的眼睛。那种清亮如南沙河水的莹黄,那种无辜的神态,让人感动得心碎。

秀英嫂说,你属羊,才这样爱怜它们。你知道吧,你哥哥也属羊,所以羊是他的命。

我再次地想到那孤独的牧羊人。他背着背篓赶着羊群向山里缓缓走往的身影,是家乡原野上别一道风景。我蓦然想到,这位邻家老大哥,也有羊似的一双黄亮亮的眼睛和羊眼睛似的神态。我过往偶然与他碰面时曾非常惊奇,就是没想到羊眼上面往。

我说。嫂嫂,你发现没有,大哥的眼睛跟羊眼睛一模一样。

秀英嫂说,他就是羊眼睛。

羊在河滩里散开吃草的时候,天上开始掉雨点儿。尽管才立秋不久,雨就是秋雨的味道了,淅淅沥沥的。烟雨蒙蒙,空旷的河坝里没有人迹,只有青鹤在沙渚上安详地漫步。

这正是我幼年千百次感受过的孤寂空旷的美丽,也是我生命里最为深邃的幽秘。它是一种永远无法与外人性的心灵感受。不属于尘世。尤其不属于当代。假如回类,当属世福大哥牧羊那种类型。

秀英嫂将斗笠戴在我头上,自己涉过河往,在荷田里摘回一片大荷叶顶在头上当雨帽。我们两个立在雨中,看羊儿们在河滩里静静地吃草。由于夏季干旱,水一断流,野草立即蓬蓬勃勃生长,将河道长成干净的草原,主要是一种叶片发红的叫做“了子”的野草和青翠的薄荷。羊儿只吃了子不吃薄荷,我觉得非常可惜。

秀英嫂说,薄荷气味太大了。

我说,我喜欢薄荷。

秀英嫂拔下两支,说道,天晴了,我放羊时拔一些晒***带回往泡水喝,醒脑。你写书费脑筋。

我很吃惊地看着她。在乡人眼前我从未说过自己做着什么样的工作。四邻八舍按习惯想法说我在外面当工人。这个斗大字不识一升的秀英嫂怎么会知道我写书。

秀英嫂见我惊奇,说道,你哥哥说你在写书。他山上的放羊棚里就放着两本你写的书,这么厚,晚上当枕头。她用大拇指和食指虚出来的缝比划着。

听了这话,我不知怎么的很感动。在我深爱的这片土地上,在我永系情结的乡人中间,有人知道我的书,这是我所想不到的。更不要说拿我的书当枕头了。

我素知在南沙河东岸的这个叫董家营的村庄,有很多神秘的人物。他们粗砺的外表深深掩躲着内心的珍珠。但在这群人里,我从未算进这位世福大哥。现在看来我大错特错了。

由此我破译了世福大哥不老的秘密,也破译了他那双羊眼睛的秘密。一个人拥有自己的精神家园的时候,他的外表和内心都不会老往。可惜的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拥有并守护住自己的精神家园。

尤其在今天。尤其在一切迅猛粗砺化的今天。

见我不说话,秀英嫂说,你急了吧?

我摇摇头说,我最喜欢放羊。我小时候放羊,一出门就不知道回家。没少挨骂。

秀英嫂说,就是。我还记得有一次下暴雨,你爸爸找你那火烧眉毛的急。你爸爸那个湖北口音,喊急了,把你的小名儿艾艾喊成奶奶,人家都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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