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热情的故事

在《小团圆》中张爱玲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细想,万转千回的爱情幻灭之后,还会剩有什么啊?无非只有对自己的怜惜。懂得怜香惜玉的男人,即便是哪一天成了铁石心肠,究竟他还有两面,弃其后者而不顾,还有前者的光辉。假如一棒子打下往,痛打落水狗,只能证实自己当年没有眼力,一时被爱情的表像迷惑,没有看清对方的嘴脸。受骗的人,有谁愿意承认自己的愚钝?
当初张爱玲与胡兰成的爱情,也只是“一个热情的故事”而已,“故事”是不真实的,大人给孩子讲故事,只是为了哄孩子睡觉。爱情作为一个故事,只能是为了安慰自己,空自做着爱情的梦,在残酷的现实眼前,它还有那么一点热情。当张爱玲用后半生的时间往斟酌一部《小团圆》的时候,她的爱情也只能如此定义罢了。
张爱玲的作品一直以苍凉的音调贯串,这种情绪从她的小说里延伸到现实生活中,亦或者说是从现实演绎到文字中。理想的爱情不是生命的真实,只能是一个苍凉的故事,这也是张爱玲小说中爱情的底色。曹七巧的一生被黄金禁锢了,他与季泽的感情若即若离,相峙了10年,当季泽找她倾诉,她心底是喜悦的,却又怀疑他只是为了她的钱——她牺牲了自己一生的幸福换来的。文中的爱情,不给人一点热色,几乎触摸不到一点温度。爱情只是一个苦涩的念想,仿佛一粒深埋在地下的古莲种子,萌发的可能很小,只能是一个热情的故事。
《倾城之恋》中的白流苏,由于经济原因,拿残余的青春作赌注,在与范柳原爱情游戏角逐中,谨慎猜度,违心屈从,固然一场战争沦陷了一个城市,从而成就了一段婚姻。这样的游戏发展到最后已没有爱情可言,只是演绎一个故事的过程。《心经》中许峰仪夫妇虽因爱情结合,但随着许太太青春逝往,他们的爱情故事也完结了。徐太太说:“人活在世上,不过短短的几年,爱,也不过短短的几年。”绫卿甘愿做许先生的***,或许有一点真心,但在“金缕衣”下,爱情显得如此卑微和孱弱,只有一点点的温度吧!
《色戒》中王佳芝开始只是为了完成神圣的革命任务,然而她爱了。既然爱了,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似乎她一不小心,就掉进了爱情的陷阱。即使用生命往诠释爱,爱情也只能是一个故事。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不得不引发人们往权衡:这到底值还是不值?或许,这也是困扰张爱玲一生的题目。
“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现实中的男女玩着爱情的游戏。在张的笔下,我们很难找到健康正常的爱,一场场爱情游戏中,到处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腐朽的、苍凉的的气味。透过这些不幸的爱情,我们可以体察到张爱玲心灵深处对爱情和婚姻彻底的失看和悲观,她用不动声色的笔墨,在未见刀光剑影的战争中,创造了一种不是悲剧的悲剧故事。这故事里面有热情的梦幻,而结局都是幻灭的悲凉。故事是热情的,像一个人年轻人活动的热血。而故事的结尾,热情散尽,人往茶凉,只剩下故事中那个人的影子,就连影子也渐渐淡往,最后连一声哀叹都难以听到。由于,经历了,悔过了,恨透了,久而久之,淡漠了。既然只是一个故事,谁还往认真追究呢?
迷乱爱情“如浑身火烧火辣烫伤了一样”,“她已变得很低,低到尘埃里,即使在尘埃里,也开出花来。”可以想象,多年之后,张爱玲对于胡那段爱情,情愫应该还有一些。或许在进定沉寂的时刻,想着恋爱中的自己,那样奔放地盛开,那么幸福地燃烧。人生难再少。由于这些,对那个曾经引发自己情愫的人,也变得热和起来。固然最初的印象,只是浮世的一瞬,白驹过隙,轻巧而逝,在不能动摇的现实规律眼前,女人的那一点点嗔痴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人生不只如初见,历经世事沧桑的张爱玲,在海外定居多年之后,对以往的那些回忆,她嘴角只出现一个苍凉的浅笑。哪怕只是故事,她也需要那一点热情,来热和她凄凉的人生。
爱情也只如一袭华美的袍子,固然里面爬满虱子,我们却要靠它若隐若现的光泽,来装点惨淡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