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第一声吆喝

七十年代初,不答应做买卖,只要是买来再卖就是投机倒把,只答应自产自销。所以,在那时候的意识中,似乎沿街叫卖的与要饭的差未几。
那一年,父亲在菜园里种了二分地的西红柿,丰收了,摘得满屋子都是西红柿,一进家就是西红柿味儿。当时我正在上初中,星期天父亲叫我往卖西红柿,说再不卖就会全都烂掉。我极不情愿,由于星期天不是集市,往卖西红柿就意味着必须走村串巷,必须要不断地吆喝。那一声“卖西红柿啦——”怎么能吆喝出来?一个学生的虚荣心就像包裹严实的一层布牢牢裹着,把自己密闭在社会之外,对于生活和交往都拒尽在千里之外,更何况往做这种几乎和要饭的人差未几的事呢?但是,非常无奈,父亲很严厉,我必须往。
当时我骑得的是一辆永久牌加重自行车,后衣架上托着两个荆条筐,满满装了两筐西红柿。我一直嘀咕,往哪儿卖呢?大概父亲看出了我的窘相,他说往码头吧,沿途能卖点儿卖点儿,到了码头出摊,那儿是个大镇,人多。码头不是临河的那种码头,只是一个村名,没有河,离我家二十多里地。我骑上车子,带上秤,走上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到沿途的第一个村子后,我想着应该吆喝几声,盼看能有人买。可是,当我把自行车靠在墙上后,那声吆喝却很难喊出来。四下看,没有几个人,但我的脸发热,知道肯定红了。不吆喝,没人知道来了卖西红柿的,吆喝,又不好意思。我左右为难,那句卖西红柿啦在心里喊了无数次,可就是一到嘴边便憋回往。尴尬了好长时间,我终于趁着四周无人喊了一嗓子,然后迅速钻进了四周的厕所。记得当时心跳得特快,喘气都粗了。还好,我终于冲过了一关,原来也没什么,吆喝完我还是我。这声吆喝,还真的招来了一个买西红柿的。当时的西红柿价格几乎和白给一样,但买的兴奋,卖的也兴奋。看着买西红柿的人高兴奋兴的走了,我升起了一种成就感。于是,再次吆喝起来,声音顺畅多了,底气也足了。看来,包裹虚荣心的那层布并不结实,一旦冲破它就无拘无束。从学生走向社会是这样,从好人走向坏人是不是也是这样?究竟人之初性本善的。这层布有时必须要冲破,有时却又冲不得。
事情过往很多年,那声蹩脚的吆喝却始终忘却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