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走在人群中，我习惯看一看四周人的手腕，那里似乎躲着一个属于当代中国人的内心秘密，从不言说，却日益增多。

越来越多的人，不分男女，会戴上一个手串，这其中，不乏有人仅仅是为了装饰，更多的却带有祈福与安心的意味。

手串有助于平静吗？我们的内心，与这看似仅仅是装饰的东西有什么样的关系？人群中，又为什么几乎没有人谈论过它？

沉默之中，埋躲着我们怎样的困惑？

二

一天，翻阅与梁漱溟先生有关的一本书《这个世界会好吗》，翻到后记，梁先生的一段话，忽然让我心动。

梁老以为，人类面临有三大题目，顺序错不得。

先要解决人和物之间的题目，接下来要解决人和人之间的题目，最后一定要解决人和自己内心之间的题目。

是啊，从小求学到三十而立，不就是在解决让自己有立身之本的人与物之间的题目吗？没有学历、知识、工作、钱、屋子、车这些物的东西，怎敢三十而立呢？而之后为人父为人母为人子女，为人夫妻，为人上级为人下级，为人友为人敌，人与人之间的题目，你又怎能不认真并辛劳地面对？

但是随着人生脚步的前行，走着走着，便依稀看见生命终点的那一条线，什么都可以改变，生命是条单行道的局面无法改变。于是，不安、焦虑、怀疑、悲观……相继而来，人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内心，还是那一个老题目——我从何而来，又因何而往？往哪儿呢？

三

中国三十余年的改革，最初的二十多年，目标很物化，小康、温饱、翻两番，解决人与物之间的题目，是生存的需求；而每一个个体，也把幸福寄托到物化的未来身上。

这些物化的目标陆续实现，但中国人也逐渐发现，幸福并没有伴随着物质如约而来，整个人群中，布满着抱怨之声，官高的抱怨，位卑的抱怨，穷的抱怨，富的也抱怨，人们似乎更加焦虑，而且不知因何而存在的不安全感，像传染病，交叉感染。上面不安，怕下面***；下面也不安，怕上面总闹些大事，不顾小民感受；富人不安，怕财富有一天就不算数了；穷人也不安，自己与孩子的境遇会改变吗？就在这抱怨、焦虑和不安之中，幸福，终于成了一个大题目。

这个时候，***社会的目标提了出来，实在，这是想解决人与人之间的题目，力图让人们更靠近幸福的举动。不过，就在为此而努力的同时，一个更大的挑战随之而来。

在一个十三亿人的国度里，我们该如何解决与自己内心之间的题目？我们人群中的核心价值观到底是什么？精神家园在哪里？我们的信仰是什么？

都信人民币吗？

我们的痛苦与焦虑，社会上的乱象与功利，是不是都与此有关？

而我们除了幸福似乎什么都有，是不是也与此有关？

四

这是一个人性最复杂的时代。

医生一边拿着红包，一边接连做多台手术，最后累倒在手术台上；教师一边体罚着学生，果断应试教育，另一边多年顾不上家顾不上自己的孩子，一心扑在工作上；官员们，也许有的一边在***贪污着，另一边却连周末都没有，正事也干得不错，难怪有时候百姓说：“我不怕你贪，就怕你不干事！”

实在，说到我们自己，怕也是如此吧。一半海水一半火焰，一边是坠落一边在升腾，谁，不在挣扎？

对，错，如何评价？好，坏，怎样评估？

五

每一代人的青春都不轻易，但现今时代的青春却拥有肉眼可见的艰难。时代让正青春的人们必须成功，而成功等同于屋子、车子与职场上的游刃有余。可这样的成功说起来轻易，实现起来难，像新的三座大山，压得青春年华喘不过气来，甚至连爱情都成了困难。

青春应当浪漫一些，不那么功利与现实，可现今的年轻人却不敢也不能。房价不断上涨，甚至让人产生错觉：“总理说了不算，总经理说了才算。”后来总经理们太过分，总理急了，这房价才稍稍停下急匆匆的脚步。房价已不是经济题目，而是社会题目政治题目。也许短期内房价会表态性地降一些，然而往前看，你会对房价真正下跌抱乐观态度吗？更何况房价动不动就三万四万一平方米，它降不降还跟普通人有关系吗？所以，热了《蜗居》。

而《暗算》的另类流行，又暴露着职场中的生存不易，论资排辈经过短暂退却，重又占据上风，青春，在办公室里只能斗智斗勇不敢张扬，不大的年龄却老张老李的样子容貌。

至于蚁族们，在高涨的房价和越来越难实现的理想眼前，或许都在重听老歌：“外面的世界很出色，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当你觉得外面的世界很无奈，或许逃离北上广，回到还算安静的老家才是出路？

浪漫固然可爱，然而面对女友藐视一笑之后的转身离往，浪漫，在如今的青春中，还能有怎样的说服力？

假如一个时代里，青春正万分艰难地被压抑着，这时代，怎样才可以朝气蓬勃？假如人群中，青春中的人们率先抛弃了理想，时代的未来又是什么？

六

在墨西哥，有一个离我们很远却又很近的寓言。

一群人急匆匆地赶路，忽然，一个人停了下来。旁边的人很希奇：为什么不走了？

停下的人一笑：走得太快，灵魂落在了后面，我要等等它。

是啊，我们都走得太快。然而，谁又打算停下来等一等呢？

假如走得太远，会不会忘了当初为什么出发？

摘自《幸福了吗》长江文艺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