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精神
昔日荒山秃岭的青山垣,如今到处都是绿葱葱的松和柏。碧绿的山峦间有一道用松枝搭建的简易山门,一条山路蜿蜒着穿过山门,通往青山垣的深处。这里便是农民乔建平的“乔氏林场”。
20年前村里拍卖荒山,没人答理,只有乔建平腾地站出来:“我包!”村长唯恐他反悔,手起锤落,“当”一声响,光露石头不见土的青山垣,转瞬间就只跟他有关了。轰—全场一阵不冷不热的讥笑声。可乔建平就是犟,不管谁阻拦谁嘲笑,说种就要种。
天天鸡叫头遍,乔建平就扛着锹,怀里揣着窝头,肩上挎个水壶,上山种树。头几年种的树,死的比活的多得多。从第八年起,他开始雇人上山种树,可成活率还是不高。什么原因?雇工不认真,缺少监视的眼睛。于是他想法子,把他们召集到青山垣的最高处,对天盟誓。先是别人:我种的是神树,假如种不活,甘遭报应。后是他自己:假如谁认真种了树,我欠了他工钱,那就死我儿子。
盟誓完毕,鞭炮齐叫。誓者庄重厉穆,听者涔涔汗下。自此,树的成活率进步了,一片一片的绿,盖住了***露的秃岭,青山垣渐渐有了生机。
树不仅要种,还要管护。他前脚种了树,牛羊们后脚就随着来了。舌头卷,蹄子刨,刚种下的小树,统统进了牲口的肚里。乔建平四处张贴“封山禁牧”的告示,可还没等糨糊干呢,就被人扯了下来。万般无奈,他只好心一横—投药。他光明正大地贴出“投药”告示,还专门请来镇上的鼓乐队,敲敲打打,震得整个青山垣嗡嗡响,告诉大家:此地有农药,别往青山垣放牧了!
令人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一户村民的牲口被药死,主人又哭又骂地找上门来,乔建平摊上官司,赔了5800块钱。固然输了官司,但赢了禁牧,从此再也没人敢上山放牧。
乔建平整日忙着种树,村里人都看在眼里:“这小子啊,越种越穷。”想当年乔建平也算是拥有三座煤矿股份的有钱人,现在为了种树,他向银行贷款,求着亲戚朋友借钱,最后穷到变卖家产,就连为老父亲预备的棺木都卖了,用这笔钱,他买了800斤松子和山杏核撒在青山垣。乔建平忍着父亲的痛骂,心想着有钱种树就行;棺木可以再买,可种树季节一误就是一年,再也补不回来了。
谁都不理解乔建平为什么对种树倔犟到底。只有他自己清楚:娘在天上看着我种树呢。1988年,娘因肺心病撒手走了。临走前,面如枯槁的娘喘着气说:“娘的病是烟熏的。”此后不久,一位朋友的父亲也由于肺心病往世,他才得知县医院里接诊这种病的人很多,每月都有几个往世的。医生说是空气太恶劣,才会让人得这种恶病,要根治,除非山上都种上树。
那些年,山上到处都在挖口子开矿,浓烟滚滚,异味弥漫。眼见着山一座座秃下往,山间的小溪都成了臭水沟……痛定思痛,他决心一定要让这些秃山都绿起来,于是无停止地种树开始了。慢慢地,他的眼界宽了,种树的动机也由娘的死因扩大到全县、全省、全国甚至全人类。他认定生态眼前人人同等,那些树开释出来的氧气会随风飘到世界各地,空气不认肤色,不辨语言,不分地域。
眼前的乔建平,依然一副山西农民的打扮,大嗓门,犟脾气,没上过学,只粗通文字。他不是个好村民,敢顶撞,当众骂过村长;他不是个好丈夫,妻子往外地治病,他没一次陪在身边,一直在青山垣种树;他不是好父亲,16岁的女儿得急性阑尾炎,他往看了一眼,还没等做完手术,便匆匆走了,他要往种树。但他惜树如命,爱憎分明,对破坏生态环境的行为从不姑息。他心怀慈悲,重诺取信,相信你对山好,山也会对你好。
乔建平想把未来的青山垣建成“生态教育基地”和“国家自然保护区”,让将来的娃娃们知道,他们的父辈是怎样建设和保护生态的。从小培养生态意识,爱护自然中的一草一木,一蝶一鸟。学会做人,做一个有爱心的好人。
乔建平,山西省中阳县热泉镇赵盘庄农民。20年来,这个村里人眼里的“二杆子”,种树不息,共种了10万亩、2000万棵树。
(作者:李青松 字数:16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