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的远看

推着一辆自行车,沿湖边堤坝上的土路行走,并不时慢下来,朝那个苍茫的方向远看——对岸就是我的老家。
我从没有停止过对老家的远看。固然总是被速度挤压在时间的间隙里,但是,星期天可以返回内心,星期天可以是宽广的,打开一扇窗户,站在高楼里远看低处的老家;也可以慢下来,到一些与老家相似的地方,站在低处,朝她的方向远看。实在,老家已经在慢慢消失,成为一个内心的符号。那些亲人,那些童年的玩伴,早已经散了,居住在老家的,是一些后生,是一些从四面八方嫁过来的小媳妇。老家似乎越来越不真实。所以,远看就成为我返回老家的主要方式。这也是我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我把这种远看当作我的星期。
这里是一个好大的农场,依然有些记忆里人民公社的气味。此刻正是冬天,湖边的柳树光秃秃。没有风,柳枝没有摆动,湖水没有荡漾。但是,冬日的阳光依然热和。一些风鸟成群地叫叽叽;匿躲在四周枯草里的野鸡,不时惊叫着低飞远往;头顶上是高飞的大雁。一眼看不到头的湖水上面,有迷蒙的烟波。我想象老家就在烟波的深处,饥饿的童年和贫血的少年时光就在那烟波的深处。
要在夏天,湖水肯定涨到了我的脚下的堤坝。现在,湖水退得远远的,宽广的湖滩是一片沼泽,干净得看不到一点杂质。偶有雪白的鸥鹭点着高高细细的脚,在觅食。这样的觅食极像我的母亲在空旷的田地里弯腰点种小麦,令人忧伤。而三三两两搁浅在湖滩上的渔船,就像是我的父兄宿命的哑忍和卑微了……
堤坝内是收获以后的棉田,落尽叶子的光秃秃的棉杆一看无边,也像坝外的湖水一样辽阔。没有什么能够与这样的场景带给人内心的辽阔相比。我把这理解为老家的宽广,理解为星期天的辽阔。
沿湖防洪大坝外是一排防浪柳,在整个冬天里显得坚硬而沧桑,与春天夏天柳枝扫在湖水上的婀娜形成巨大的反差。偶有春天一样的颜色,在湖岸的低处闪烁,在我们的眼睛里跳跃。我想像老家正是在这样的循环里教会我们成长,并教会我们收躲湖水,征服湖水。
这是我的远看,是我一个人的星期。而在另一些地方,同样有另一些人,在以另一种方式远看,以另一种方式星期。他们都在远看些什么呢?
不知不觉,我在老家的彼岸,在一个与老家相似的地方完成了一次远看。自行车驮着我的星期,沿着笔挺的土路,穿过辽阔的洲地返回。
记得在脏兮兮的童年里,母亲总是把赤条条的我放在湖水里洗礼。如今,谁能洗礼尘封的我?我知道,今天的远看是短暂的,星期也是短暂的,我将很快返回紧张的工作,返回城市坚硬的水泥和柏油路上,返回到一生循环的远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