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落地

他是一个裁缝,他的大半生是孤独的。
他不知自己来自哪里,只知道自己生在一个城市,很小被抱养在这个小村里。他出生于20世纪30年代,那时候福建闽南一带移民海外进进***,有些男子移出之后稳定了会帮助家里人一起移民出往,然后在当地生活。而有些人,移民之后便娶了当地的女子,定居下来,偶然回祖家看看老家的父母,老婆和孩子。这些在外定居的人便成了后来人们所说的“华侨”,闽南当地称这些人为“番客”。这些“番客”为了生计,在外生活有些也异常艰苦。闽南有些歌谣编得很逼真、很生动,符合华侨、侨眷的生活状况,唱起来很感人,深受侨乡人民的欢迎,甚至流传到海外。有首《番客歌》的歌词唱道:
唱出番客有只歌,
番邦趁食无投活,(华侨出国谋生无奈何的意思)
为着生活才出外,
离父母,离某(妻)子。
三年五年返一摆(次),
做牛做马受拖磨;
想着某(妻)子一大拖,
勤俭用,不敢乱子花(不敢随便用的意思)。
几乎每户闽南家庭都有些华侨关系,他也不例外,他不是“华侨”,但他因“华侨”而改变的一生。
他的养母就是这些众多为男人而留守老家家眷中的一员。结婚不到一年她的丈夫就移民往了西班牙,她便一个人在家,没有孩子。不想寂寞,为了防老,她领养了一群孩子,他就是其中的一个。从此他便和他那些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们一起在没有父爱的家庭里生活,偶然会收到那未见过面的“父亲”寄来的钱。他问过母亲他是谁,来自哪里。母亲只告诉他他是一个城市的孩子,他是她从那个城市抱来的,为了让他知道自己的根,母亲把他取名为“泉生”。泉生,他是泉州人,仅此而已。他们一起生活着,兄妹太多,长大后各奔东西,有些也移民香港或新加坡,有些远嫁外地,彼此的感情并不深厚。
泉生也想亲生父母,假如当初没有被抱养来,他会是如何?听后人们说,他年轻时往找过自己的父母,但后来城市规划,地址搬迁,找了好几趟,都没有找到。还有段时间,台湾很多人过来大陆认亲,他硬不认,也不知和他的身世有没有关系。再后来,年纪大了,有孩子有孙子了,他也没往找了,直到最后,他也没知道自己属于哪里。他很少和别人讲他的身世,包括他的孩子,他觉得没什么好讲的,若谁有知道一点关于他的信息都是从其他长辈那里知道的。
他喜欢做衣服,学了裁缝,当了一辈子的裁缝。那时候的裁缝未几,他的技术很好,做出来的衣服不管大人小孩都很合身,不松不紧,恰到好处。加上收费公道,很多人都喜欢找他做衣服。为了更好生计他到处给人家做衣服,走过很多地方,有时候活多出往一趟很久才能回来。就这样,他的名字渐渐被越来越多的人所熟悉。特别逢年过节的,大老远的人都会慕名而来找他量身做衣。
年轻时也因常在外作活,呆家里的日子未几,和老婆孩子便生疏起来,好轻易回家一趟,孩子都不认她。家里朋友彼此的沟通少,也不常来往。年纪大了,不再外出了,在家里接活才渐渐和邻里有了交流,讲的话题都是些国家的政治时势。一个人生活久了,他不懂得怎么疼人,也不善于和人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可他却超喜欢小孩子。坐在院子乘凉或晒太阳,每次有小孩经过,他都会逗逗他们,惹得小家伙们哈哈大笑。但他最喜欢的是他的小孙女坐在他的膝盖,然后他抖着双腿当是给他的孙女当摇篮。讲些小故事再甜甜的叫一声:小坏蛋。
泉生的晚年是孤单的。他原来和小儿子一起生活,日子过得艰苦。后来小儿子一家出外做生意了,留他一人在老家。二儿子一家自早也在外生活,如今只留着大儿子和他一起在老家,但大儿子并不怎么关心他。他自感自己时日未几,当他驻着拐杖慢慢的驮往大儿子家,却被赶了出来。他万没想到,那个曾让他为豪确当过兵的大儿子啊,那个最能言善语大儿子啊,竟如此待他,他心深深伤了,他拖着虚弱的身躯用尽全力骂这个不孝子,他躺在床上不能自理了。
多少个寂寞难耐的日子,他独自守在空旷的屋子里,等待着欢聚一堂。多少个严冷凄凉的日子,他热着冰冷的饭菜独自尝着。没有多余的语言,没有适当的温度。他看着门前跳过的一群群小孩,他疼爱的孙子们都大了,没能承欢膝下了。他盼不到一家人其乐融融的那天,他老了。也看淡了,该走就走,不念了。
进秋了,天凉了,他的身体也渐渐冷了,他的心冷了。终于,他熬不过冷风瑟瑟的秋天。他选在玄月九重阳节走了。这天下午,孩子们问他有什么话想说,他却已说不出话,奋力的在纸上写着几个字:红的两儿。红是会和她吵架的小儿媳,却是真正关爱他媳妇还有他看着长大的最疼爱的孙子孙女,他念着他们呢。他错的一生:他曾错爱的那些人。他眼里看重了外在的光华,他忽略他们的内心。晚上在儿子女儿看过他之后,他静静的闭上眼,静静的,他走了,安祥离往,没让人看见。
人说落叶回根,他叶落在他成长的地方。在那个秋天,他和相别十几年的老伴团圆了。他没留下什么金言玉语,平淡的一生留下了那台陪他走过古稀的缝纫机和那未解的身世。 喜欢
当代散文随笔书籍
他不知自己来自哪里,只知道自己生在一个城市,很小被抱养在这个小村里。他出生于20世纪30年代,那时候福建闽南一带移民海外进进***,有些男子移出之后稳定了会帮助家里人一起移民出往,然后在当地生活。而有些人,移民之后便娶了当地的女子,定居下来,偶然回祖家看看老家的父母,老婆和孩子。这些在外定居的人便成了后来人们所说的“华侨”,闽南当地称这些人为“番客”。这些“番客”为了生计,在外生活有些也异常艰苦。闽南有些歌谣编得很逼真、很生动,符合华侨、侨眷的生活状况,唱起来很感人,深受侨乡人民的欢迎,甚至流传到海外。有首《番客歌》的歌词唱道:
唱出番客有只歌,
番邦趁食无投活,(华侨出国谋生无奈何的意思)
为着生活才出外,
离父母,离某(妻)子。
三年五年返一摆(次),
做牛做马受拖磨;
想着某(妻)子一大拖,
勤俭用,不敢乱子花(不敢随便用的意思)。
几乎每户闽南家庭都有些华侨关系,他也不例外,他不是“华侨”,但他因“华侨”而改变的一生。
他的养母就是这些众多为男人而留守老家家眷中的一员。结婚不到一年她的丈夫就移民往了西班牙,她便一个人在家,没有孩子。不想寂寞,为了防老,她领养了一群孩子,他就是其中的一个。从此他便和他那些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们一起在没有父爱的家庭里生活,偶然会收到那未见过面的“父亲”寄来的钱。他问过母亲他是谁,来自哪里。母亲只告诉他他是一个城市的孩子,他是她从那个城市抱来的,为了让他知道自己的根,母亲把他取名为“泉生”。泉生,他是泉州人,仅此而已。他们一起生活着,兄妹太多,长大后各奔东西,有些也移民香港或新加坡,有些远嫁外地,彼此的感情并不深厚。
泉生也想亲生父母,假如当初没有被抱养来,他会是如何?听后人们说,他年轻时往找过自己的父母,但后来城市规划,地址搬迁,找了好几趟,都没有找到。还有段时间,台湾很多人过来大陆认亲,他硬不认,也不知和他的身世有没有关系。再后来,年纪大了,有孩子有孙子了,他也没往找了,直到最后,他也没知道自己属于哪里。他很少和别人讲他的身世,包括他的孩子,他觉得没什么好讲的,若谁有知道一点关于他的信息都是从其他长辈那里知道的。
他喜欢做衣服,学了裁缝,当了一辈子的裁缝。那时候的裁缝未几,他的技术很好,做出来的衣服不管大人小孩都很合身,不松不紧,恰到好处。加上收费公道,很多人都喜欢找他做衣服。为了更好生计他到处给人家做衣服,走过很多地方,有时候活多出往一趟很久才能回来。就这样,他的名字渐渐被越来越多的人所熟悉。特别逢年过节的,大老远的人都会慕名而来找他量身做衣。
年轻时也因常在外作活,呆家里的日子未几,和老婆孩子便生疏起来,好轻易回家一趟,孩子都不认她。家里朋友彼此的沟通少,也不常来往。年纪大了,不再外出了,在家里接活才渐渐和邻里有了交流,讲的话题都是些国家的政治时势。一个人生活久了,他不懂得怎么疼人,也不善于和人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可他却超喜欢小孩子。坐在院子乘凉或晒太阳,每次有小孩经过,他都会逗逗他们,惹得小家伙们哈哈大笑。但他最喜欢的是他的小孙女坐在他的膝盖,然后他抖着双腿当是给他的孙女当摇篮。讲些小故事再甜甜的叫一声:小坏蛋。
泉生的晚年是孤单的。他原来和小儿子一起生活,日子过得艰苦。后来小儿子一家出外做生意了,留他一人在老家。二儿子一家自早也在外生活,如今只留着大儿子和他一起在老家,但大儿子并不怎么关心他。他自感自己时日未几,当他驻着拐杖慢慢的驮往大儿子家,却被赶了出来。他万没想到,那个曾让他为豪确当过兵的大儿子啊,那个最能言善语大儿子啊,竟如此待他,他心深深伤了,他拖着虚弱的身躯用尽全力骂这个不孝子,他躺在床上不能自理了。
多少个寂寞难耐的日子,他独自守在空旷的屋子里,等待着欢聚一堂。多少个严冷凄凉的日子,他热着冰冷的饭菜独自尝着。没有多余的语言,没有适当的温度。他看着门前跳过的一群群小孩,他疼爱的孙子们都大了,没能承欢膝下了。他盼不到一家人其乐融融的那天,他老了。也看淡了,该走就走,不念了。
进秋了,天凉了,他的身体也渐渐冷了,他的心冷了。终于,他熬不过冷风瑟瑟的秋天。他选在玄月九重阳节走了。这天下午,孩子们问他有什么话想说,他却已说不出话,奋力的在纸上写着几个字:红的两儿。红是会和她吵架的小儿媳,却是真正关爱他媳妇还有他看着长大的最疼爱的孙子孙女,他念着他们呢。他错的一生:他曾错爱的那些人。他眼里看重了外在的光华,他忽略他们的内心。晚上在儿子女儿看过他之后,他静静的闭上眼,静静的,他走了,安祥离往,没让人看见。
人说落叶回根,他叶落在他成长的地方。在那个秋天,他和相别十几年的老伴团圆了。他没留下什么金言玉语,平淡的一生留下了那台陪他走过古稀的缝纫机和那未解的身世。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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