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最本质的东西
本世纪初期我曾在甘肃-新疆交界处工作，当时住在红柳河车站。
那一年这个末流小站正被扩建改造，可看到很多民工。我们住在那里时，生活上需要一些引火的柴火，红柳河盛产红柳，就派几个人往打柴。但单位上的人都有少爷作风，嫌那些根深蒂固的红柳很难挖，还带了炸药往炸。可能是碰到的少，结果没挖上几棵，空荡荡的汽车上只装了几棵疏柴悻悻而返。回来时车上人比柴多，领导很不兴奋。正巧四周住了几个民工，他们说四周有一个地方柴草很多，不远，领导就鼓励他们随车一趟。这一次车上一个单位职工也没有，只有四个民工，结果柴车一会儿就回来了，拉了满满一车，四个打柴的民工威风凛凛地攀在驾仓之外的踏板上向我们挥手致意，象是胜利返航的水手。我们当时奖励他们两个西瓜——都玄月份了，他们第一次吃西瓜。以后，我们成了朋友。
他们在车站干一些杂活，忙忙碌碌，形同工蚁，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背盐。红柳河车站近邻几个盐矿，汽车拉来后，就在这里换装火车，卸车和装车皮就是他们的生计。那一袋粗盐毛重80公斤，两人托起，放在他们背上时明显一沉！他们的腿再也直不起来，整个人一直弯着行走——漫长的一天开始了。从盐场到车皮约100米，还要上一个斜板搭成的斜坡。感谢上苍给了他们年轻健康的身板，这六、七个精瘦的小伙开始挑战我们人体的极限，没有人再出声，每人嘴里咬着块木片或手绢，汗水如溪。这些镜头只有在历史影视片上见到，但那些天我们经常免费观看。装一袋可以挣到4毛多钱，他们每人一天要装近200袋，多的时候能挣100元，共背负十五吨以上的货物加上装卸。休息时他们都坐在那里大口喘气，无人吭声，静如塑像。他们的后背因汗水浸润了盐袋，出现白花花的一片盐渍。劳动法规定，劳动者最大的一次性负重不能超过50公斤，天天累计不能超过4吨；重体力劳动，天天不能超过八小时，要有休息日……。但这不是针对农民工的，他们是一群挑战生命极限的劳作型动物，或许身体结构与我们不一样……。总之，各种人性化关怀目前还不能照临他们，在祖国的城乡各地，他们一直在重体力透支，挣点小钱。
他们居住的是甲方提供的简陋库房，门窗不全，席地而卧，非常拥挤；做饭是在门口支了三块石头，找了些柴草牛粪做燃料，他们买不起煤和液化气。餐饮多吃青菜，有时买些肥肉（相对便宜）。他们做的凉拌茄子和虎皮辣子很有特色，色味诱人，有时会给我们送来一些。他们个个饭量惊人，面粉袋消失的很快，吃饭时，他们将一大盆菜肴放在门前空地上，大家席地而坐围成一圈，每人端着个小瓷盆，说说笑笑，气氛好极了。
他们应该很悲怆，很自卑；由于观看他们劳动，生活，都有一种壮烈感，都让人更热爱自己的岗位和现在的生活，都让人重新体味“幸福”的含义……但情况不是这样，往往我们有更多的怨言和自卑，仿佛他们更热爱生活。有很多次，我们途经他们的住处，就听到屋内正在唱秦腔，字正腔圆，声音高亢；一些器械砰砰作响，正在开打……我们倚门观看——
这六、七个小伙都做了简介的化妆，主要是用锅底灰抹在脸上，或贴上红纸，将一些大衣翻穿，或披上鲜艳的床单，头上顶着锅、盆，手里拿着是非不等的棒子……。从未见过这样的戏台，尤其是这样的投进——他们认真极了，一些人下跪作揖，一些人倒地装死，一个唱黑头的人音质高亢正在表演，身边笔挺地站立两个随从，身上捆着纸壳算是盔甲，还有一个头上带着草编花冠脸上染红的半蹲“女人”，音质委婉，还***那么回事——没有一个观众！都是演员。谁的戏空闲下来，谁就在一边敲盆打板，或用嘴巴伴奏。或许是他们排练的很熟了，整个演出如行云流水，或许是他们在这里找回生活，他们此时不像民工了，象艺人。
他们没有电视，只有一个收音机。收音机里不时地转播秦腔，悲怆地秦腔给苍凉土地上的人们一次次地注进生命的活力，历史上一直是这样，以前只是在书上看到这样的表述，现在看来，确实是这样。他们是陇东南农村人，秦腔是他们的文化基因，他们用它来表达自己的人生观。秦腔的作用还不止是这些，要不然贾平凹也不会写“大秦腔”。
有时他们往我们那里看电视，我们问他们：“哪个是唱黑头的？”，一位忸怩的小伙不好意思地说“是额”。呵呵，真看不出来，力拔山兮气盖世，粗声大气的那个人怎么会是他？又问，“那个旦角呢？”
“他没来。”
他一直没来过。
终于又有一天，他们的住房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板胡声。原来他们自制了一个劣质板胡，被“磨合”了以后，伴着一支笛子，他们开始唱一支西北民歌。这支歌我们都会唱，只是我们唱的根本不如他们生动，更不如他们感人。由于我们是解闷，他们是在重现生活，表达生活——
“瞭得见那个村村哟
额们瞭不见那个人
那个泪蛋蛋抛在呀沙蒿蒿林……。”
他们的声音里除了苍凉、伤痛，还有坚强。陕西一位作家说过，那些沟沟回回、梁梁峁峁的黄土高原，由于它的苍劲荒凉，那些夹于一线的小沟小村，就更显得无穷生机，更显出了生命的活力，从这里可以找到生命里最本质的东西。我看过一幅油画：贫瘠的山村，衣着褴褛的山民们都在喜庆，一个红衣的新嫁女子是画面中唯一的一个亮点，那里正光芒四射，代表着希看，代表美好，其它的地方尽显苍凉和悲壮，那个吹唢呐的老人饱经风霜，喜泪纵横——为什么是最艰苦的地方反而彰显生命的气力和人们向上的精神呢？许很多多的英雄事迹、高尚情操都彰显在危急时刻、大困大难之中，反而是民工，在给我们这些养尊处优的人展现生命中最本质的东西。由此我又想起了我的历史老师说的话：北方由于生活环境恶劣，物竞天择，北方的民族更加彪悍，生存力强，文化的本源更接近人的本质。从历史上看，北方的文化更加灿烂，北人的南下更换了一届届朝代，而历代北伐没有一次成功。
享乐文化和生存文化的底蕴是不能相比的，对于改造一个人，生命中最本质的东西往往构成骨骼，坚不可摧。 喜欢
当代散文随笔书籍
那一年这个末流小站正被扩建改造，可看到很多民工。我们住在那里时，生活上需要一些引火的柴火，红柳河盛产红柳，就派几个人往打柴。但单位上的人都有少爷作风，嫌那些根深蒂固的红柳很难挖，还带了炸药往炸。可能是碰到的少，结果没挖上几棵，空荡荡的汽车上只装了几棵疏柴悻悻而返。回来时车上人比柴多，领导很不兴奋。正巧四周住了几个民工，他们说四周有一个地方柴草很多，不远，领导就鼓励他们随车一趟。这一次车上一个单位职工也没有，只有四个民工，结果柴车一会儿就回来了，拉了满满一车，四个打柴的民工威风凛凛地攀在驾仓之外的踏板上向我们挥手致意，象是胜利返航的水手。我们当时奖励他们两个西瓜——都玄月份了，他们第一次吃西瓜。以后，我们成了朋友。
他们在车站干一些杂活，忙忙碌碌，形同工蚁，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背盐。红柳河车站近邻几个盐矿，汽车拉来后，就在这里换装火车，卸车和装车皮就是他们的生计。那一袋粗盐毛重80公斤，两人托起，放在他们背上时明显一沉！他们的腿再也直不起来，整个人一直弯着行走——漫长的一天开始了。从盐场到车皮约100米，还要上一个斜板搭成的斜坡。感谢上苍给了他们年轻健康的身板，这六、七个精瘦的小伙开始挑战我们人体的极限，没有人再出声，每人嘴里咬着块木片或手绢，汗水如溪。这些镜头只有在历史影视片上见到，但那些天我们经常免费观看。装一袋可以挣到4毛多钱，他们每人一天要装近200袋，多的时候能挣100元，共背负十五吨以上的货物加上装卸。休息时他们都坐在那里大口喘气，无人吭声，静如塑像。他们的后背因汗水浸润了盐袋，出现白花花的一片盐渍。劳动法规定，劳动者最大的一次性负重不能超过50公斤，天天累计不能超过4吨；重体力劳动，天天不能超过八小时，要有休息日……。但这不是针对农民工的，他们是一群挑战生命极限的劳作型动物，或许身体结构与我们不一样……。总之，各种人性化关怀目前还不能照临他们，在祖国的城乡各地，他们一直在重体力透支，挣点小钱。
他们居住的是甲方提供的简陋库房，门窗不全，席地而卧，非常拥挤；做饭是在门口支了三块石头，找了些柴草牛粪做燃料，他们买不起煤和液化气。餐饮多吃青菜，有时买些肥肉（相对便宜）。他们做的凉拌茄子和虎皮辣子很有特色，色味诱人，有时会给我们送来一些。他们个个饭量惊人，面粉袋消失的很快，吃饭时，他们将一大盆菜肴放在门前空地上，大家席地而坐围成一圈，每人端着个小瓷盆，说说笑笑，气氛好极了。
他们应该很悲怆，很自卑；由于观看他们劳动，生活，都有一种壮烈感，都让人更热爱自己的岗位和现在的生活，都让人重新体味“幸福”的含义……但情况不是这样，往往我们有更多的怨言和自卑，仿佛他们更热爱生活。有很多次，我们途经他们的住处，就听到屋内正在唱秦腔，字正腔圆，声音高亢；一些器械砰砰作响，正在开打……我们倚门观看——
这六、七个小伙都做了简介的化妆，主要是用锅底灰抹在脸上，或贴上红纸，将一些大衣翻穿，或披上鲜艳的床单，头上顶着锅、盆，手里拿着是非不等的棒子……。从未见过这样的戏台，尤其是这样的投进——他们认真极了，一些人下跪作揖，一些人倒地装死，一个唱黑头的人音质高亢正在表演，身边笔挺地站立两个随从，身上捆着纸壳算是盔甲，还有一个头上带着草编花冠脸上染红的半蹲“女人”，音质委婉，还***那么回事——没有一个观众！都是演员。谁的戏空闲下来，谁就在一边敲盆打板，或用嘴巴伴奏。或许是他们排练的很熟了，整个演出如行云流水，或许是他们在这里找回生活，他们此时不像民工了，象艺人。
他们没有电视，只有一个收音机。收音机里不时地转播秦腔，悲怆地秦腔给苍凉土地上的人们一次次地注进生命的活力，历史上一直是这样，以前只是在书上看到这样的表述，现在看来，确实是这样。他们是陇东南农村人，秦腔是他们的文化基因，他们用它来表达自己的人生观。秦腔的作用还不止是这些，要不然贾平凹也不会写“大秦腔”。
有时他们往我们那里看电视，我们问他们：“哪个是唱黑头的？”，一位忸怩的小伙不好意思地说“是额”。呵呵，真看不出来，力拔山兮气盖世，粗声大气的那个人怎么会是他？又问，“那个旦角呢？”
“他没来。”
他一直没来过。
终于又有一天，他们的住房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板胡声。原来他们自制了一个劣质板胡，被“磨合”了以后，伴着一支笛子，他们开始唱一支西北民歌。这支歌我们都会唱，只是我们唱的根本不如他们生动，更不如他们感人。由于我们是解闷，他们是在重现生活，表达生活——
“瞭得见那个村村哟
额们瞭不见那个人
那个泪蛋蛋抛在呀沙蒿蒿林……。”
他们的声音里除了苍凉、伤痛，还有坚强。陕西一位作家说过，那些沟沟回回、梁梁峁峁的黄土高原，由于它的苍劲荒凉，那些夹于一线的小沟小村，就更显得无穷生机，更显出了生命的活力，从这里可以找到生命里最本质的东西。我看过一幅油画：贫瘠的山村，衣着褴褛的山民们都在喜庆，一个红衣的新嫁女子是画面中唯一的一个亮点，那里正光芒四射，代表着希看，代表美好，其它的地方尽显苍凉和悲壮，那个吹唢呐的老人饱经风霜，喜泪纵横——为什么是最艰苦的地方反而彰显生命的气力和人们向上的精神呢？许很多多的英雄事迹、高尚情操都彰显在危急时刻、大困大难之中，反而是民工，在给我们这些养尊处优的人展现生命中最本质的东西。由此我又想起了我的历史老师说的话：北方由于生活环境恶劣，物竞天择，北方的民族更加彪悍，生存力强，文化的本源更接近人的本质。从历史上看，北方的文化更加灿烂，北人的南下更换了一届届朝代，而历代北伐没有一次成功。
享乐文化和生存文化的底蕴是不能相比的，对于改造一个人，生命中最本质的东西往往构成骨骼，坚不可摧。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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