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夜已经深了，窗外，月明星稀，云影淡淡。天空下，烟仓林立，默默的，仿佛撑着天的巨人。昏黄的路灯，坚守着岗位，在路上投下一圈光影。秋风已经冷凉，路边新种的玉兰簌簌的抖动，小小的身姿透露出坚毅的神色。
我陪老陈坐在窗前，无心进睡。两人看着窗外，沉默着，已快吸完一包烟，烟味有些苦涩。他是个不爱多语的人，四十多岁，正值壮年，棱角分明的脸，魁梧的身躯，干起活来如一头不知倦怠的牛。
我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说些安慰的话。可是一看到他忧伤的眼神，却又打住了。还是等他愿意倾诉的时候，我再开口吧。
他终于说话了：“老刘，我是个无用的人。”说完，他用宽大的手掌用力的摩挲着眼睛。
我说：“你不是，你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他使劲的摇摆着脑袋，抽泣着说：“我连自己的老婆都救不了……孩子想读大学，我也供不起……”熟悉他十年了，第一次见他哭。
我极力抚慰他说：“你已经尽力了。不需要自责。”
他俯首沉思片刻，待情绪平静后说：“我一直没有放弃，固然医疗费很贵，能换钱的东西我都换了，能借钱的人我都找遍了。确实还远远不够。然而，最重要的是，她太痛苦了，每一次化疗，都是在受一次罪，嘴唇都咬出血来。癌症已经把她折磨得不象一个人了。”说到这里，他忽然用力捉住自己的头发，悲痛不已。
很久，他接着说“我想往卖肾，她却反过来问我，‘卖了后，干不了活。两个人等死吗？孩子怎么办？卖了就一定能治好我吗？不还是少钱吗？放弃吧，不要再难为自己了。我认命了。’说完她就抚着被子哭泣。”
“我没听她的，偷偷往找医生。他们却说是犯法的，而且有钱也无力挽回了。卖自己的东西居然还犯法？我冲他们发火，骂他们无能，可是没有用，他们同情的看着我，摇头叹气，也劝我放弃。”
“我和她坚持了3年了，这时候他们居然要我放弃，连她自己都这么说。我无法接受。我能体会她的心意，她是怕牵累我。她是个善良的女人，什么都先替别人着想，就算是最痛苦的时候，她也不表现出来，怕我为她担心。实在，她很害怕。在病情好点的时候，我曾经问她的感受，她想了很久，对我说，就象一个人走在黝黑的夜里，看不到光，看不到路，连脚步声都没有。我捉住她的手，她仍然在发抖，眼睛里流露出恐惧，尽看。”
他忽然停下，眼睛看着窗外，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境。我没有打搅他，耐心的等待。
他又接着说：“这次发病前的3年间，手术后，她的病情实在一直都还稳定，吃得也多些了，身体也胖了些。我们都以为慢慢就会好了。固然日子过得很苦，固然我要兼职干几个人的活，但是我开心，觉得日子有盼头。不曾想……忽然病却复发，以至于无法控制。骤然就不行了。医生们已经尽力了，但是我不能接受，悲愤让我象一个疯子，咆哮着，咒骂着，他们却带着怜悯，默默不语。”
“以后的治疗，只是走程序了。她也知道自己的日子未几了，痛楚一天天加剧，病情一天天恶化。她已经很虚弱了。”
“最后那天，原本神志不清的她，忽然变得平静，似乎从梦里醒来样的，睁开眼睛看着我，目光清澈，话语清楚。她说‘老陈，我要走了。我放心不下孩子和你，孩子还小，得你多费心了。由于我，欠那么多的债，我对不起你。’我已经泣不成声，呜咽着跪在她床前，埋下头往，象一个孩子。她伸出柔弱的手，拉住我的手，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说‘这辈子，我满足了。’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听他说完，我说：“她已没有遗憾。老陈，你也不必惭恨。生离死别，人所不免，各人有各人的命运，各人的路。她的路已经走完，你的路还得继续。”
他沉吟片刻，说“我懂，还有债要还，孩子也还没成家。我不能现在倒下。”
先前激动的他，此时慢慢平和。转头诚恳的看着我，说“老刘，谢谢你。”
烟，一直没有断，屋里已是一片雾茫，里面的灯光显得有些浑浊。老陈忽然站起来把窗户推开，说“走，老刘，我们往把没完的活干完。”
他转过身，戴上安全帽，拿起手套，开门往外走往。我紧随着他。
外面有些清凉，月亮缓缓的移动，两边的玉兰在秋风里，傲然挺立。路朝远处延伸，有阴暗的影子，有雪白的月光，有热热的灯光。我紧随着老陈，他的背影异样高大，步伐坚定。我想，就算到天涯天涯，我也愿意跟他走。 喜欢
当代散文随笔书籍
我陪老陈坐在窗前，无心进睡。两人看着窗外，沉默着，已快吸完一包烟，烟味有些苦涩。他是个不爱多语的人，四十多岁，正值壮年，棱角分明的脸，魁梧的身躯，干起活来如一头不知倦怠的牛。
我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说些安慰的话。可是一看到他忧伤的眼神，却又打住了。还是等他愿意倾诉的时候，我再开口吧。
他终于说话了：“老刘，我是个无用的人。”说完，他用宽大的手掌用力的摩挲着眼睛。
我说：“你不是，你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他使劲的摇摆着脑袋，抽泣着说：“我连自己的老婆都救不了……孩子想读大学，我也供不起……”熟悉他十年了，第一次见他哭。
我极力抚慰他说：“你已经尽力了。不需要自责。”
他俯首沉思片刻，待情绪平静后说：“我一直没有放弃，固然医疗费很贵，能换钱的东西我都换了，能借钱的人我都找遍了。确实还远远不够。然而，最重要的是，她太痛苦了，每一次化疗，都是在受一次罪，嘴唇都咬出血来。癌症已经把她折磨得不象一个人了。”说到这里，他忽然用力捉住自己的头发，悲痛不已。
很久，他接着说“我想往卖肾，她却反过来问我，‘卖了后，干不了活。两个人等死吗？孩子怎么办？卖了就一定能治好我吗？不还是少钱吗？放弃吧，不要再难为自己了。我认命了。’说完她就抚着被子哭泣。”
“我没听她的，偷偷往找医生。他们却说是犯法的，而且有钱也无力挽回了。卖自己的东西居然还犯法？我冲他们发火，骂他们无能，可是没有用，他们同情的看着我，摇头叹气，也劝我放弃。”
“我和她坚持了3年了，这时候他们居然要我放弃，连她自己都这么说。我无法接受。我能体会她的心意，她是怕牵累我。她是个善良的女人，什么都先替别人着想，就算是最痛苦的时候，她也不表现出来，怕我为她担心。实在，她很害怕。在病情好点的时候，我曾经问她的感受，她想了很久，对我说，就象一个人走在黝黑的夜里，看不到光，看不到路，连脚步声都没有。我捉住她的手，她仍然在发抖，眼睛里流露出恐惧，尽看。”
他忽然停下，眼睛看着窗外，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境。我没有打搅他，耐心的等待。
他又接着说：“这次发病前的3年间，手术后，她的病情实在一直都还稳定，吃得也多些了，身体也胖了些。我们都以为慢慢就会好了。固然日子过得很苦，固然我要兼职干几个人的活，但是我开心，觉得日子有盼头。不曾想……忽然病却复发，以至于无法控制。骤然就不行了。医生们已经尽力了，但是我不能接受，悲愤让我象一个疯子，咆哮着，咒骂着，他们却带着怜悯，默默不语。”
“以后的治疗，只是走程序了。她也知道自己的日子未几了，痛楚一天天加剧，病情一天天恶化。她已经很虚弱了。”
“最后那天，原本神志不清的她，忽然变得平静，似乎从梦里醒来样的，睁开眼睛看着我，目光清澈，话语清楚。她说‘老陈，我要走了。我放心不下孩子和你，孩子还小，得你多费心了。由于我，欠那么多的债，我对不起你。’我已经泣不成声，呜咽着跪在她床前，埋下头往，象一个孩子。她伸出柔弱的手，拉住我的手，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说‘这辈子，我满足了。’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听他说完，我说：“她已没有遗憾。老陈，你也不必惭恨。生离死别，人所不免，各人有各人的命运，各人的路。她的路已经走完，你的路还得继续。”
他沉吟片刻，说“我懂，还有债要还，孩子也还没成家。我不能现在倒下。”
先前激动的他，此时慢慢平和。转头诚恳的看着我，说“老刘，谢谢你。”
烟，一直没有断，屋里已是一片雾茫，里面的灯光显得有些浑浊。老陈忽然站起来把窗户推开，说“走，老刘，我们往把没完的活干完。”
他转过身，戴上安全帽，拿起手套，开门往外走往。我紧随着他。
外面有些清凉，月亮缓缓的移动，两边的玉兰在秋风里，傲然挺立。路朝远处延伸，有阴暗的影子，有雪白的月光，有热热的灯光。我紧随着老陈，他的背影异样高大，步伐坚定。我想，就算到天涯天涯，我也愿意跟他走。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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