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我们在在这个美丽小城逗留的时间基本过往了，一群人在江上一个石桥上，等待我们的车子。包袱背在肩上太沉重，放下来，人靠在路边的石阶上。而路上，永远是涌动的人群。一个小城，由于其独特的风韵而成为一个名胜，到底是幸运还是一种灾难，我不知道。只知道在这个小城天天都在重复着吐纳着人群。假如将这些人群比作血液，那么这个小城的血液永远在更新，在重生，这是一个天天都在大换血的小城。

　　有时候想，假如做一个这个小城的居民，沿着街开一个小店，卖卖那些夏布的衣裙，或者那些带着微微辛辣芳香的姜糖，在周转忙碌的间歇，所有的其他闲暇什么都不用做了，只要靠在门廊边看人，估计可以看上很久也不会厌倦。这些人，本来是来自于不同地域散失的尘埃，现在从四面八方都奔向这里，汇集在这些古楼相向的幽雅的小巷，带着迥异的容颜，气质和色调。而且，这些人，天天都不一样，都在更换，想一想，就这样，一辈子，站在路边，看看这些瞬间出现又消失的人群，想象他们远远的悲欢和故事，多有趣啊！

　　但是，假如一个小城，没有了那种初始的沉静和纯净，那些初始的幽僻和隔世，那些初始的自然和自我，就注定有些很纯粹和质朴的气韵和风情和神韵彻底地失往了，无所不在的表演姿势让人的心不禁浮躁和虚妄，忘记了真正的灵魂的自我。所以美丽有时候就是被美丽毁灭的。

　　我们等在桥边，车子半天不来。拥拥攘攘的人群依然来往返回，卷起一路尘埃。这些人，都和我一样，估计都是一辈子只会来这么一次，在匆匆一瞥之后，回往。能带回什么呢，在回眸的记忆里，这个小城是否由于蒙上记忆的面纱，会更添一份神秘和悠远，更有了一种朦胧迷离的美感呢，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样一夜的来往匆匆，我们是无法真实触摸到这个小城被太多尘嚣湮没的神韵和质地，只能带着一个粗粝的影像仓促回途，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就那样，静静站在这个还没有真正接近就要离开的小城，平淡得环视着周遭，由于没有真正灵犀的互通，说什么恋恋不舍只是矫情。忽然看见在桥边有一个老人，一个守一副担子边的老人，前面两个箩筐，也不知道里面承载着什么。

　　在那瞬间的的一瞥之后，我的目光完全在她身上聚焦，似乎四周来往如梭的人群和车流以及那红尘滚滚的喧嚣都消失了一般。老人很老了，干瘦，矮小，仿佛秋季树头被严冷风干的果子，所有的丰润都和芳香都被时光榨干，只剩下尽对的无法掩饰的朽迈和枯萎。老人侧身正对着她眼前的那一副担子，也许她从大清早一直守候到这个午后，沉重的倦怠控制了她。她蹲在那里，困乏的双眼渐渐沉重和粘合，头慢慢前倾，才要朦胧过往，蓦地惊醒，努力睁大眼睛模糊地看着依旧浮闹的道路。实在我知道她什么也没有看，只是努力睁大眼睛，从意识的空缺中挣扎出来，看护她眼前的担子。但是很快新一轮的疲惫又席卷而来，于是再一次，老人只得俯首称臣，再一次迷蒙无力的双眼，身体慢慢倾斜，然后又是瞬间的清醒。如此反复，陷进混沌，又努力清醒，又重新陷落。

　　那一刻，我感觉到生命中那种纯粹的孤独和沉重。朽迈，孤独，疲惫，生命的重担，都融合起来，合成一股潮水一般的冲击，向这个守护着担子的老人覆压过来。此刻，你会明白人的尽对孤独和背负的宿命。这个小城的种种风情与她何干，那些让那个这个小城平添底蕴的作家，画家，官员又与她何干，这满路的往往来来的红尘男女又与她何干，这漫天的车水马龙的叫笛声又与她何干。没有，一点关系没有，这只是一个孤独的老人，承受着永不停止的生命的重荷和岁月的重量，即使慢慢倒下也要努力在直起继续保持背下往的姿态。实在从这种姿态里，我们不仅看到得只是一个老人，还看到你，看到我，看到我们自己，看到我们自己面对的尽对孤独和眼前的重负。

　　生命也许就是这样，所有的热闹和繁华都是漂浮在生活之上的美丽的泡沫，生命的最深邃和最真实的质地仍然是苍凉和沉重，每个人面对自己的孤独，就像面对自己的深渊，无法言说，无从言说，只能独自哑忍和承受。人生也许就是这样，在孤独中背负，承受生命的重荷，这生命命定的姿态，即使由于重如磐石的倦怠沉沉压过来，腐蚀人的身心的光阴如潮一般涌来，即使发丝如雪，容颜凋落，骨骼颓败，即使失往了最后的力气，依然要保持那种承受重荷的姿势，即使由于倦怠，身体歪斜，依然无法超脱哪些命定的重荷，在尽对的孤独中的背负，无休无止的背负，一直到生命的尽头。

　　凤凰，临别一眼，我看到了生命中无处可逃的孤独和背负，不管你在此处，还是在别处，不管你固守一隅，还是浪迹天涯，你的深渊，只能你自己孤独承受，无处可逃。 喜欢

当代散文随笔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