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够到山中走走，于我是最为舒服之事。任君老弟兄了，当然知我，正事办完后，当然就安排了这样的行旅。

　　山城西北，驱车百里后，峰峦渐高，峡谷更幽。弯弯曲曲后，车停到一处临溪而建的白墙瓦舍前。我略一观察，心中甚喜，这样的所在，简单、清寂、素朴啊。

　　晚餐时，很久不曾开饮的我，忍不住喝了两杯啤酒。不是想喝，是想念那种酒意熏染的感觉。伙伴们一同沿着峡谷摸黑走了一阵，都觉疲累，回往休息。我却觉得兴致正浓，便独自渐渐向更远深处独行。

　　深山溪谷的清幽不是初次遭遇，此刻却更为细腻而真切。溪水轻歌，不徐不疾，大概已经回环了无数个这样的静夜与白昼吧。偶然，一两声鸟啼，冷月下逶迤的山梁上飘过来，婉转也苍凉。石块展就的小径，竟然清楚可辨，脚步便踏实也稳健。山幽夜深里，独自信步行，已经很久了，这样的可意。

　　转过一片硕大的巨石阵，在临水的一块上坐下，点上了一支烟。热恋自然，忍不住的回回和亲近自然，这是城市人的通病也是本性。可是，我知道，如许年来，我既在此列，又另有隐衷。或许是年少时长期的抱守孤独，一直自自然然的亲近着土壤野水、草木虫鸟，自己是从来也不曾有过背离草莽的叛逆之心的。成年后固然负笈求学、远走异乡、借居城市，内心深处，甚至无数次梦中，都不曾斩断那草木情缘、土壤情深啊。那年，心悸失眠，总是到了中夜也难寐。一段时间过来，忽然发现，即是幽幽暗暗的梦乡，只要有山有水，便神安梦好。长长的路程走过，壮怀与激烈，沉郁与恚怨，都渐渐轻淡。王维《酬张少府》诗云：“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君问穷通理，渔歌进浦深。”比之摩诘，我不敢言老，更不敢言曾经有所“关心”。但是，中年心见老，尘世已渐远，山水或有情，意会付流风，确实是日甚一日。

　　远处隐隐有犬吠。看过往，半山处竟然有灯光。仔细辨认，断定那里也是一处人家了。这样的山民野居，我是见过不少的。粗粗算来，在公路还不曾通到这里之前，他们进一次城，至少也得两天吧。曾经，每次，经临他们隐躲在密林深山中的栖居地时，都忍不住想，一辈子除了石头、草木之外，他们的生活该是多么的单调贫瘠啊，他们的生命又是多么的卑微轻浅啊。可是，今晚，仰看着那点瘦弱但却明亮的灯火，我却有了不同于往常的感受。人，作为万物灵长，这只是一种人类的自许。天下苍生，各有其命。命之贵贱，世与之以丈量标准，这只是其一。更为重要的也是关键的，却是心与之以的丈量标准。心清，神明，安适于素朴，谐和于自然，是不是单调中就蕴含着无穷丰富，轻浅中包容着深厚悠远呢？想起山门前那几家村民醇和的笑脸，从容的生态，我独自点头。

　　回到居住地时，伙伴们早已进睡。没有鼾声，睡眠都静好如窗外的夜。

　　我很快也步进无数次依恋过的山水中，梦如愿梦。 喜欢

当代散文随笔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