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三年，那年我七岁，父亲长年在外挑河。盛夏的一天，母亲要往姨外家，下午就回来，临走的时候，妈妈为我们安排好中饭，再三叮嘱我好好看门，不要乱跑，带好两个弟弟。偶合得很，妈妈走后，天气骤然变化，中午下起了瓢泼大雨，而且下得没完没了，一直持续到进夜。

　　门口的雨柱几乎遮住了门外的一切，雨雾弥漫了整个空气，对门家的房屋都看得影影绰绰，田野中的树木在狂风中东倒西歪，门前的河塘转眼间涨满了一池，雨水将要流进破旧的草屋。隔着雨帘，看着屋外连绵不断的大雨，我心中布满了恐惧和焦虑。

　　母亲害怕我们在堂屋乱折腾，把堂屋的门锁得牢牢的，要求我们在厨屋里玩耍。进夜定了，仍然没见到母亲回来的身影。也许是我宗子的原因，我拼命的搜索堂屋的钥匙，找遍母亲平时躲过的所有地方，我终于找到了堂屋的钥匙。

　　人的天性是依靠，孩子依靠父母，学生依靠老师，小弟依靠大哥。这一刻，二弟可以依靠我，三弟可以依靠我，可我依靠谁呢？二弟吃点中午吃剩的饭，打着饱嗝，趴在三弟的窝篮上睡着了，三弟由于饥饿的原因不时的哭闹，哭闹的时候，我会用零食堵住三弟哭闹的嘴唇。漆黑的雨夜，我几乎不敢开启堂屋的门锁，平常听过父母讲过的恐怖故事，故事中的妖魔鬼怪就在我的眼前晃动，那些凄凉的鬼哭狼嚎不停的萦绕我的耳傍。我战战兢兢的闯进了堂屋，擦亮火柴，点燃暗淡的煤油灯，借着昏暗的灯光，我扫视一下屋内每一个地方，没有发现想象中离希奇事，我的心情平静了一些。我安置好熟睡的二弟，哄着一岁哭闹的三弟，他们不一会进进了梦乡。可是，我没有一点睡意，没有一点眼泪，我一手怀抱着三弟，一手挽着二弟，半躺着卧在床上。

　　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雷叫的轰响，看着从窗户口闪进的一道一道闪电，我浑身布满了恐惧和害怕，我不敢凝看屋内每一个黑暗的角落，屋外每一声的狗吠使我心惊肉跳，房顶的每一声鼠跳使我毛骨悚然；门栓本来栓得很牢，我还是又用板凳抵抗的严严实实，我一夜没敢熄灭微弱的煤油灯光。我哪里睡得着觉！我哪里安静得下心灵，我非常害怕吃奶的三弟半夜醒来号哭，害怕哭闹的声音惊动屋内的一片宁静，害怕惊动起想象中妖魔鬼怪。我心急着母亲的回来，可是，一夜也没有盼回母亲的身影。

　　天没有全亮，雨停了，风静了，我搀着二弟，抱着哭闹的三弟走出屋外，站在屋后远看母亲回来的方向。看眼欲穿，盼着一眼能看到母亲的身影，盼着一眼能看到母亲带着好吃的东西回来。看着，盼着，看见了，看见了，很远的地方，看见母亲形单影只的模糊身影，看见裹着雨衣，湿透乱发，走路急促的母亲，看见一身拖着疲惫，满眼红肿的母亲，看见一手握着口袋和雨布，一手拎着鞋子，赤着双脚的母亲。我不由自主的哭泣起来，冲想母亲，冲向母亲的怀抱。母亲抱着我们仨痛哭流泪。

　　后来妈妈告诉我，她固然人在外面，可是心却在家里，在姨外家她也一夜没睡着，她害怕我们找不到钥匙，担心三弟夜里爬出屋外，淋死在狂风暴雨之中。

　　四十年了，这一夜，我终身难忘。

　　二〇逐一年七月十九日暴雨夜

　　许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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