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前的事了，算是擦肩吗？我也不过有时想想罢了，照理说，想也是不应该的。

　　在我脸上的童雅依然辉煌时，乡邻们就说，“瞧，他家固然穷困，他的老父亲给他盖不起娶亲用的新房，但由于他勤作的双手和他那似如湖塘般秀气的脸容，他还是能讨上老婆的。”这有益在心之壁上深镌一个朦胧的倩影的说辞，便不可磨灭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十六岁时，那在穷乡僻壤里狂妄的困顿就让我退了学。之后由我亲身带着那脸上还没有枯竭殆尽的雅稚，来到了这座一直在我脑海里高悬着的城池。总之，在这座城市里我所熟识的一切只能在我的思绪里追念。因而我可算是在一条陌生、孤独但却有瞳憬之美的道路上行进。

　　那是进城的第二年。一个深秋的尤其清爽的正午，我与她邂逅在工地的大门畔。里面有一所家属院，她是进来，全身流溢着婉然的芳息，我是出往，一身粗率的汗臭味。

　　那被肃穆和苍凉的气味围裹着的门卫要求严格，也就是说出进必须下车。

　　我佯装等后面工友的神态，只是用悠长的目光在她独尽的形体上擦来擦往，但是天啊！她竟与我有了同一的动态。于是我便无声无响地驻足观瞻她皙白的妩媚非凡的姿容或说那道会移动的绮丽景致：丰腴却不失娇美的身量，一次一次地拂理滑到脸颊上的黑发时的娇羞的姿态，被和风牵着的像是在天道上漫步的云儿一样自由的火红的风衣，以及徐缓地移动着的有百合光彩的运动鞋和她脸颊上同样有活力的飞出来的玫瑰红。至于那洁莹的明眸，却是忽而着落着眼皮垂视，忽而上升着睫毛对我睨视。毋庸置疑，她把她慧眼美瞳里的似同宝石的切面上的多姿而可贵的光彩赐予了我。

　　我又怀着颤悸的心向她靠了一步，她总算立住，不在挪动那小巧的行动，让我完全地处在那片曼丽的粲光之中。就那样，我们相对注视着，似乎含情又似乎不含情。当时我还没有能力拥有一块腕表。大概我们的目光能相接一两分钟吧！即便是上了各自的自行车也要回头对视一眼，时间算的却是毫厘不差。

　　这样深厚的惠赐或说让我日后有了感恩朝拜的机遇，大概有二十次，包括她不该外出的星期天里用她那娇媚的步容送来的轻馨。不过那时我们谁也没有讲话，我是出于我家“古邸”里的自卑，她大概也许是少女独具的羞赧的缘故吧。

　　后来，我通过那位时常面带哀痛的门卫得知，她是一位颇有声看的教授的姑娘，叫作燕子，年龄倒是与我一般大，至于家境，那的确有着天壤之别，而且她还似乎是位音乐系的学生，由于常见她携带着手风琴。

　　再后来，我像有人在我滚热的内脏中抽往了一根血肠似的离开了那个工地。在父母让我寻回迷离的理智的时候，在我胸膛里那个显示气温的温度计指着零的岁月里，我订婚，结婚，离婚，复婚，固而，再无机缘能够见她一面。

　　这在我的内心深处——只是安设了一个空座的人，确实没有让我有过歇斯底里，没有让我往向众人展示那埋伏在冰霜下面的水流并没有冻僵的景观。然而，这并不能说我有克己的美德，似乎在拘谨得无聊确当口儿便想起她，而每次想她那甜媚雅洁的风韵的时候，又仿佛聚然间穿上了魔鬼的衣衫，感觉自己比迷蒙的捻着飞矢的动物更为可怖。

　　如今忽然憬悟，在这人生之海的渡船上，在这一岸泊向另一岸的阳光下的安宁谧静的大海里，我生命中的那个摇曳着妍媚而悠雅的心之叶片的人，她绕过了无量而拥挤的帆船泊向了我，我怎么就没有同她讲一句话呢？唉！不知那“属于”我一分钟或说累计于半小时的张着生命的翅膀的燕子，如今在那里，又生活得怎么样。固然每个深秋，一向有本事产念的我，都要在那个已有一座华厦替之的大门畔荏苒独属我自己的一个钟点，固然我深知红星是不能像时常变脸的银月那样戴着晶莹明澈的面纱的。

　　唉！那敏锐的丰盈的灵思已飞逝了，那璀璨迷人的灵辉也随着日暮之船远往了。我还能说什么？我凉寂之中的悲壮的心啊！我知道——我知道你作想的光辉是黯淡的——我却是正努力地擦除。然则，在明日的壮丽的梦苑里，我岂能心态平和地接受她被丈夫抱拥着的甜蜜神态。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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