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桥

我曾无数次梦到外婆。在梦里,外婆的大手挽着我的小手,迈着小脚,走出镇子的石板街,走过小木桥,沿着大理河川往妗子家往送东送西。有时,我会梦到外婆走了,再也不醒来那种,于是就在梦里哭,悲痛欲尽,直至抽泣而醒。醒来庆幸地想:哦,没事的,没事的,这是梦哦,外婆还好好的呢。可梦里的那种难过还是会延续好一阵子,让人兴奋不起来。
当一年前再见到外婆时,九十高龄的外婆依然算是硬朗的,可是,可是她不认得我了。外婆老憨了?这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怎么也不愿接受,怎么也不能相信了的。
我是和母亲一起往邻县看外婆的,光线暗淡的小屋里,外婆一个人躺在小炕上,格外冷清。看到来人了,外婆坐起了身,认出了母亲,跟她打招呼。母亲指着我问外婆:“这是谁啊?”外婆目无表情地看了看,没有反应。然后静静问母亲:“谁了?”母亲说:“青青啊!”外婆还是淡淡的,眼皮一耷拉:“认不得。”我的眼泪哗地一下子就出来了:“外婆怎么会不熟悉我了呢?”想给外婆洗洗脸,可屋里没有热水,没有香皂,一块破旧的毛巾干巴巴的。照顾外婆的亲戚不在,门外站着她家的两个女孩,问她们平时不用热水吗?不用香皂吗?她们很冷淡地说不用,指着水管说,有冷水,有洗衣粉。我马上烧了水,给外婆洗脸。那是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所有岁月的沧桑都刻在了这张脸上。此时,这张脸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麻痹地看着眼前的人。外婆的手,瘦骨嶙峋,指甲长了,而且被磨的参差不齐,缝里有玄色的污垢。看着一盆净水变成了浑水,我边洗边流泪,边念叨,甚至抑制不住冒出了抱怨母亲及舅舅姨姨们的口气。这是外婆吗?一生那么爱干净的人,那么爱整洁的人,一天窗明几净、一丝稳定的人啊。泪光中,外婆雪白的头发模糊了……下午,我该回家了,母亲留下陪外婆。在巷子里,和母亲离别的那一转身,我的泪水再次喷涌而出,风很大,刮得泪花满脸。站在等车路口,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老公打来电话,我哽咽着、语无伦次:“我可怜的、可怜的外婆!”继而泣不成声……
打从记事起,最疼爱我的人,是外婆。我最爱的人,也是外婆。很小的时候,由于父母工作忙,我便交由外婆带了。在青山厚土的大理河畔,我在外婆热和的怀抱里度过了那段幼年时光。为了抚养好我,外婆从窘迫的衣兜里挤出钱买了一只奶羊,天天挤羊奶给我喝。喝着羊奶长大的我身体肉肉的,皮肤黑黑的。为了让我长大了能有一头浓密的好头发,外婆总是带我往理发馆推个光头。理发的师傅穿着件白大褂,每次都令年幼的我误以为是注射的医生,拼了命地哭,害怕极了,外婆总是拿香甜的饼干哄着我。夏日,蹒跚学步的我光脑袋光脚丫地在院子里踉跄撒欢儿,邻里的长辈会捏捏我肉乎乎的小屁股蛋逗着玩儿,亲昵地叫我“黑美翠”。
在我两周岁的时候,母亲从城里回到小镇。我隐约认得这个偶然来并时常对我笑盈盈的女人,但却躲在外婆身后偷偷地看她,不到她身边往,更不让她抱。往往过好一会儿,我才会和母亲熟络起来,在她的再三要求下,低低地唤声“妈妈”。母亲是来接我的,外婆当然舍不得让我走,但是母亲说,做父母的也想孩子啊。无奈之下,外婆只得默不作声地帮我收拾衣物,然后不停地嘱咐孩子爱吃什么、爱喝什么、哪件衣服穿着舒服,哪件大了以后再穿……嘱咐了一遍又一遍。到了车站,外婆抱着我,摸摸头发,亲亲脸蛋,怎么也舍不得放手。车缓缓开动,在外婆的大手松开我小手的一瞬间,我“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外婆、外婆,我要跟外婆了呢……”外婆再也忍不住了,边随着汽车一路小跑,边用袖口擦拭不住滑落的眼泪。母亲身旁坐着的一位大婶实在看不下往了:“娃娃的外婆么还有啥不放心的了?就给老人带好了,你则看把老人娃娃急成甚了。”看着车窗外随车跑动着的矮小身影,母亲也哭了。她心软了,忙唤司机停了车,终于把我又交给了外婆。这件事情是后来母亲讲给我的。
再大点后我还是被爸妈接回了城里,外婆便经常来看我。从小到大,我和哥哥、妹妹的棉衣棉裤都是外婆做的,鞋子也是外婆做的。外婆的针线活很细致,衣服做得针脚匀匀的,棉花撕的绒绒的,穿着绵绵热热的很舒服。鞋子底儿纳得厚厚的,穿着不碾脚,鞋面常选红底小斑点的布料,颜色很好看。穿着外婆做的鞋,我跑起来一阵风似的快。外婆做的棉衣棉裤,我一直穿到了十八岁。那年,我参加了工作,懂得爱美了,再也不穿那笨笨厚厚的棉衣裤了。
外婆家后来从小镇搬到了邻近的县城,于是,从小学到中学,每年的冷暑假我都是在外婆家度过的。在外婆的庇护下,我从来不知道想家,只要跟外婆在一起,我就会无忧而快乐。外婆是个热心的人,她与左邻右舍和睦相处;外婆是个勤快的人,她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外婆是个巧手的人,她做的饭菜香美可口;外婆是个灵性的人,虽一字不识,却算术口诀流利,算账又快又对。外婆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有件事过往很多年,但却依然清楚地印在我的脑海。那一次,吃过饭好一会儿了,我们几个小孩子在院子里玩小皮球,远远便看到来了个要饭的。那是个年老的老头,衣衫褴褛,形容消瘦,拿着一只破碗,拄着一根棍子挨门讨吃,但尽受冷眼无人理睬。走到外婆门口时,他颤微微地伸出端着碗的手,“求求你,给点吃的吧!”外婆给乞丐搬了张板凳放在院子里,让他先坐会儿,然后便往锅灶里加了火热了剩饭,端给他吃。老头吃饱喝足,感激不尽。我活到现在,已快近四十岁的人了,见过给乞丐施舍钱的、米的、面的、冷饭的、衣服的,唯独没见过专门热饭给乞丐吃的。外婆是唯一的一个。她的善良在无形中给我童年的心灵留下了烙印:做人,要心地好,要懂得同情弱者,不耻笑,不欺侮,要尽可能地帮助别人。
我有生以来收到的第一件称心的礼物是一条项链,是外婆给的。那年我还是个小学生,无意间在百货门市的柜台里看到它。粉红色的,像水晶般闪闪发光,它幽幽地躺在玻璃板下面的绿绒布上,那么强烈地吸引着我的目光。我趴在柜台边端详了好久好久,真的好想拥有它啊!但是我从来不跟家人要零花钱,包括外婆。回到家,经不住项链***的我鼓起勇气吞吞吐吐地对外婆说了它,外婆问多少钱,我说两块,外婆尽不犹豫地给了我,让我往买。真是太惊喜了,太奢侈了,那么美丽的项链轻易地就回我所有了?!那串珠子在年少的我的眼里是多么得名贵啊!暑假结束回到家,我自得地把项链给妹妹看,妹妹翻着白眼儿:“外婆就宠你,就对你好!”话语里透出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尽管那串项链我始终没有戴出往过,只是偶然在家里对着镜子试试,臭美一会儿,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自己收集小物件的纸盒子里,让它静静地在那里躺了很多年。
关于外婆,全都是爱的记忆。她从来没有骂过我,更别说打了。外婆在我已经长大了的很多年里,依然保存着我幼时穿过的补着补丁的小袜子舍不得扔。每当想我的时候,外婆就拿出来看看,想起我小时候的样子容貌……关于我孩提时的趣事,都来自外婆的讲述和记忆。外婆说,幼时的我很爱干净,曾经在一锅晾凉了的面汤里洗头;外婆说,嘴角上火涂了紫药水的我晚上睡觉时染脏了被角,第二天胆怯地指着污点说:“外婆,口口弄脏的;”外婆说,有次饿了,我趁着她不在自己从箱子里偷拿饼干吃,刚巧她走了进来,我赶忙说:“外婆,这是毒老鼠的药,不能吃的。”外婆说,我大了回城里了,家人哄邻居家常和我一起玩的小男孩说我回来了,小男孩翻箱倒柜地到处找,还喊着“黑美翠、黑美翠、快跟哥哥睡。”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外婆笑眯眯地,目光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我的幼年时光,似乎很沉醉。而我呢,就会像听哪个小孩的故事,觉得很好玩,很可笑。但一听到小男孩的那段时,就会羞涩地笑,忙阻止外婆不让再说下往。小姨却坏坏地笑,在旁边帮凑着搭腔,让我怪不好意思的。每次看到我,外婆的眼睛就会立时变得亮亮的,脸上漾起那种发自内心的欣喜的笑,她眯缝着眼睛,慈爱地上下打量着我,说瘦了或是胖了。往往此时,我都会坐在外婆的身边,拉起外婆苍老如树骨节的手,轻轻地抚摩手背上的青筋,然后替她缕过耳边的头发,抚平皱起的衣服或是拈往一根白发,听她问东问西,听她诉说舅舅姨姨们的那些家长里短的事。姨常说:“则看,妈一看到青青就是不一样。”
鸟儿大了,翅膀硬了,是要飞走的。十八岁那年我工作了,上班很忙,见到外婆的机会就少了。再后来,成了家,生了女儿,更忙了,往看外婆的机会就更少了。我只是在外婆生病或是亲戚家有婚事时往邻近的县城看看外婆,更多的是在母亲和姨家见到她。也曾接外婆来家里小住,没住几天外婆就吵着要回家,她不习惯住在这封闭的单元楼里,她牵挂她的小屋和院落里的一小畦菜蔬或是两只下蛋的母鸡。
现在,外婆老了,真的老了。她如一棵飘摇在风中的老树,摇摇欲坠,但却坚守着。外婆有很不幸的人生,经历过中年丧夫之痛,她独自承担起养家生活的重担,含辛茹苦将七个子女带大成家。在***中,她唯一的儿子受到了牵连,遭受了近十年的牢狱之灾。所以她经常奔走于小镇和村子之间,往看她的媳妇和孙子们。往年,这唯一的儿子,也先她而往了。已经耳背多年的外婆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她只是在拖延,只是顺应命运的安排,活着,只是活着。她曾经在八十几岁时两次遭受身体的磨难:一次一只脚被火烫得不成样子,一次在倒垃圾时跌了一跤,身上多处骨折。每次,晚辈们都以为她挺不过来了,但外婆都坚强地站了起来,如今依然能下地行走。可她忘记了她最疼爱的外孙女,那个被她庇护大的孩子。外婆,您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忘了我呢?这是对青青无言的惩罚吗?惩罚我那么久没来看您,以致任您枯老的记忆在时光的腐蚀下自然消磨往了青青这个名字对您的意义?
在往后一年的时间里,我几乎不敢往想外婆,一想起,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似乎已经永远失往了外婆似的。从此,再也不会有谁用那种慈爱的目光看着我了,再也没有人不厌其烦地对我讲述自己小时候的趣事了,再也没有人由于我受了委屈而彻夜不眠地难过流泪了……我欠了外婆太多太多,外婆给我的是爱,而我,给了外婆什么?一年看一两次,给点零花钱,买点吃的,曾经在外婆还爱穿的时候给外婆买两块衣料?这些跟外婆的爱相比算什么啊?全然微不足道。我是注定要欠着外婆的了,永远无法还清。
再次见到外婆,是在母亲的家里。外婆坐在向南房间里宽大的双人床上,阳光透过窗玻璃和煦地照在她的身上。外婆还是漠然的,任母亲怎么启发回是不熟悉我。她认得我的哥哥和妹妹,甚至在听到我女儿的名字时,她说她熟悉,但就是不认得我。但此时,我没再流泪,由于外婆是在阳光里的。她雪白的头发被母亲剪得短短的,显得挺精神,清清爽爽的,很可爱。经历了近一个世纪的外婆,她累了、倦了,那些沧桑给了她多少苦痛,给了她多少磨难。而此时,她像个遗落了部分记忆的迷路的孩子,她的世界是简单的、朦胧的,那些过往都阔别它而往了。这应该也算是好事吧?她再也不会为哪个子女的事而操心受累了。我知道,应该为外婆兴奋,她终于可以无忧地活着了。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我叫外婆好姥姥……”我在心里默默地对外婆说:外婆,请您放心,我会记得大理河,记得小镇,记得石板街,记得小木桥……记得所有所有您给的爱,收躲所有属于我们的阳光往事,直到永远……
那天晚上,我又梦到了外婆。在梦里,外婆梳着齐耳短发,穿的干净爽利,迈着小脚,大手挽着我的小手,一起走过石板街,走过小木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