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母亲病危的电话，我便急匆匆地赶回寿县老家。坐在汽车上，我的心绷得很紧。我怕邻近家门时见到门两旁插上白旗，我怕听到女人们拖长的哭声。可怕的情景没有出现！母亲头朝里躺在堂屋迎门的小床上，紧闭着双眼，骨瘦如柴`。我趴在母亲的耳边大声地呼唤着：“我娘！我是你的大儿子，我回来了！”我反复地呼唤，母亲终于听到了，但她再也无力睁开眼睛。她摸到了我的手，颤威威地把我右手的几个手指放进她的嘴里，不停地吮着。我明白，她在用她生命中仅存的一点本能，来表达她对自己骨肉的亲近和留恋。在一旁的表姐告诉我，母亲已经昏迷六天，食水未进，知道我正在伺候学生高考，所以未通知我，她没有落气，就是在等我！我趴在她的怀里流着泪，她竟然用手摸到了身旁的芭蕉扇，艰难地抬起手腕，缓缓地给我扇了几下。母亲给我扇扇子不知有多少年的历史了。我儿时，每年夏天的晚上，一夜到亮都有一把扇子为我扇风赶蚊子；长大了也是这样，每年暑假回家，再热的天睡午觉，我也不会被热醒，母亲总是坐在我的身旁，她一边瞌睡，一边为我扇扇子。想起这些，我悔恨自己，我对母亲回报的太少太少！
　　
　　母亲一生没有停止过劳动，七十五岁那年还在兴菜园。她经常把新鲜的白菜，辣椒，葱啊蒜的送给左邻右舍，庄子上的大人小孩没有不喜欢她老人家的。她带大了我们兄妹四人，又带大了我们兄妹四人的所有孩子。积劳成疾，到晚年，她胳膊疼得抬不起来，常听她讲自己连头也不能梳了，.可我怎么就没有想到给她买一张活血止痛膏？她有脚气，走路不便，可我怎么就没想到给她买一袋脚气灵呢？想到这些，我恨不能将母亲从死亡的边沿拉回来，重新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做一次儿子，让她无病无灾，安享一个幸福的晚年！然而后悔晚矣，母亲得的是脑溢血，加上抢救不及时，已无希看了。
　　
　　我们全家为母亲预备着后事。我到家的第二天，母亲便咽了气，我从此也就没了母亲……。按家乡风俗人死后第二天傍晚为死者烧展。母亲的旧衣旧被，在三岔路口抖上稻草已经点火。此时，我泪眼中猛然一亮，一件条子花里子的棉袄就要着火，我飞快地抱起这件袄子，我认得它是我上中学穿过的大衣，母亲把它改成自己的棉袄，补了又补，一直穿了好多年！我哭得惊天动地，谁能感受此时我失往母亲的那种哀恸！呼呼的烈炎在旷野里升腾，母亲似呼随着袅袅的青烟走进了云霄……
　　
　　母亲简单一生，从不愿添置新衣。几年前我爱人给她做了件白的确凉的褂子，她收躲在箱底，一下子也舍不得穿。母亲经常对我们说：“对人家孩子拉一把，自己的孩子长一拃”她对亲友家里苦难无依的孩子特别关爱。我表弟从四川找了个老婆，生了两个孩子，她却不告而辞，再无音信。撇下的两个四五岁的孩子十分可怜，母亲一见到他们就掉泪。于是母亲便往返于我们两家之间，有一口好吃的，她也要为他们送往。如今他们已经长大，都在上海做工。表弟说，两个孩子好想他们的姑奶啊！
　　
　　母亲出殡了，我披麻戴孝，挎着纸篮子走在灵柩的前面，黄色的纸钱在我的手里飞撒着，像一只只受伤的蝴蝶纷纷跌落在路旁的草丛里、水沟里，我意识到我在送母亲上路……
　　
　　母亲落土的第二天，我便返回学校。这天是七月八号，高考正在进行，我带的高三班学生都在考场里。我在考场的警戒线外伫立着，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荒野里母亲低低的坟，自己的身躯似乎一块碑！是的，我要把它立在母亲的坟前！母亲生前是我的路碑，母亲死后，我应该成为她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