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地离往

罹患晚期肺癌的婆母,虽经多方医治,终也未能留住她生命的脚步,于半月前忽然长逝了。虽说婆媳之意比不得母女情深,但相处多年,老人骤然辞世,心情也还是久久不能平静,以致迟至本日,才能坐在电脑前为她写点文字。
婆母幼失慈亲,单根独苗的她,被老父视为掌上明珠,固然家境不甚宽裕,但相比一般人家的孩子,并未受多少委屈。成年后,与从小父母双亡、靠姐姐养大成人的公爹结成***。或许是惺惺相惜吧,他们婚后虽两地分居,却也感情甚笃。
或许是自小被娇养之过,婆母对子女也显得过分溺爱,容不得别人有半句的微言。在家中,时时想拿出旧时婆婆的威严,并不时给我灌输着“夫为妻纲”的旧理,令我非常反感。但她是老人,我的教养与修养都不答应与她理论,也只能暗自吞声。好在并不常在一起,婆媳关系也还算融洽。公爹往世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婆母的性情大有改观,而我也乐得一家人和和美美,固然老人偏疼儿子的心情有增无减,但也多与理解,倒也相安无事。
两年前,一向身体健壮的婆母患了感冒,时好时坏,前前后后一个多月竞不能痊愈,待到医院一查,竟是晚期肺癌!晴天霹雳打蒙了夫与小妹,他们忍不住泪如雨下。好在我还镇静些,及时劝阻了他们的失态,决定对老人隐瞒病情,只说是肺部有感染,需要住院治疗。病程已到晚期,又是危险程度极高的小细胞性肺癌,且病灶紧挨心脏,手术切除已不可能,只好采用放疗、化疗与中药相结合的治疗方案。看着大把头发的脱掉,更加上化疗时难以忍受的呕吐与不适,或许她已意识到什么(由于公爹也是因此病丧生,整个治疗过程她最清楚),却从不言弃,依然在积极地配合着医生的治疗。
做完六个疗程的化疗,婆母的病情得到明显控制,但身体的原因却不答应再接着进行下往了。夫听说山东中医研究院的老中医对癌症治疗的效果不错,就哄她一起往了那里,并背回大包大包的草药。对于中药,我是闻之胆冷的。自小多病的我早就领教过,别说是喝下往,就是熬药时的那种刺鼻的气味也足以令人作呕。前些年吃中药,都是夫趁我不在家时熬好,待吃的时候还要监视,唯恐我咽不下而把药汁倒掉。后来夫往了异地工作,而医院也有了电子煎药器,所以家里就极少再有中药味,但药效似乎小了很多。婆母家在农村,我们又都在外地上班,不可能天天为她煎药,也没有条件往县里用电子煎药器煎,而她也说那样熬不出劲儿来。因此就生个小煤炉,天天把煎药当做工作来做。那时她身体依然强壮,不知情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她是一位晚期癌症患者。我们也怕一味不让她动会引起她的疑心,索性由着她往,只是增加了回家的数目。天天早晚两次喝着褐色的药汤,却不见她老人家有任何不耐烦的情绪,反而是尽量多喝些,甚至多煲几次以增加药效。我们曾经相劝,可她也有她的道理。她说药很贵,煎一两次怕是药劲不能完全熬出,再说,总比喝白开水管用吧。
治疗进行到***个月,再往医院复查,肿瘤居然小了很多,这让我们很是兴奋。但好景不长,五个月后,病情再次复发了。这次,无论是化疗、放疗还是中药,不断地改变着医疗方案,却再也阻止不住癌魔的恣肆,只能眼看着病魔渐渐吞噬着她强壮的身体而无可奈何。
春节后,婆母的心脏又出现了题目。许是肿瘤越来越大压迫的吧,她时常感到心悸与眩晕,甚至昏厥。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后,从未主动说出院的她坚持要回家,并反复问起她的病情。小妹几次跟我商量,是否和她说明,我都不忍擅下决定,依然是瞒一时说一时吧。
到四月份,婆母的病情进一步恶化,已渐不能自理。夫请了长假,与小妹一起在家侍奉左右,而我则两地往返跑,不敢再稍有疏忽。得知祖母的病情,五一放假时,在外地读书的儿子与甥儿也赶了回来。那天,婆母非常兴奋,说了很多的话,且吃得也不少。看她精神不错,我们多日纠结的心情也稍稍放松些。也可能是累着了,婆母的病况第二天便急转直下,整整一天都在昏睡,到晚间才清醒过来。吃罢晚饭,她又一次问起她的病情,要我们实言相告。我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决定不再对她隐瞒下往,就让她明明白白的走吧。当夫嗫嚅着说出病名时,婆母不禁一声长叹。“我早就猜到了。当初掉头发时我就想不是好病,又不愿意相信。两年了,你们都尽了心,行了孝,钱也花的没数了,若是搁旁人,说不定早就不在了,我满足。”婆母说这话,倒是实情。与她同时发现的病人,都没有活过一年,在她,也算是个奇迹了。为此,我还跟夫开玩笑说是他的孝心感动了上苍呢。接下来,婆母又逐件料理着后事,催我们把衣服、棺椁预备好,并精细到没她之后怎么办丧事,都说得一清二楚。听着她平静的料理自己的后事,我们不禁心中凄然,强忍着眼泪不敢流出。从那以后,她开始拒尽一切治疗,怎么说都无济于事,我想,一来她是不愿再忍受病痛的折磨,二来也是怕长久的拖累我们吧。
五月十四号逢周六,几个朋友要往看老人,我们便一同开车回家。看看并无大碍,由于第二天有个会要参加,我便随车返回。一天往返三百多里路,本来身体不好的我不堪劳累,早早就躺下了。不料还没进睡,夫的电话就急急打了过来,告知病情恶化,要穿衣服呢。我顾不了很多,更顾不上已是深夜,立即打电话要车,连夜又返回家中。到家时,婆母还比较清醒,虽言语含混,也可分辨出是让小妹为我做饭,说我一路奔波,该是饿了。听着她的话语,我的心情很是感动,究竟是一家人,她的心底还是疼我的!
十五日一早,看着情况不好,就给远在外地工作、读书的孩子们打往了电话,要他们火速赶回,或许还能见上一面。同时,也终于说服婆母,将各种救护措施都用上了。到了十六日凌晨,小儿子与甥儿冒雨回到家中。听到孙辈回来,婆母再一次睁开眼睛,茫然的目光却还在四下搜寻。我们知道,那是她在寻找她钟爱的长孙,便告诉她说孩子还在火车上,上午就能到家了,要她坚持住,等孩子回来。婆母叹了一口气,目光再次暗淡下往。不想,这次她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气味也越来越微弱,到九点多钟,随着两滴泪水的溢出,终于走完了七十一年的生命之旅,静静地化身仙界往了。
停完婆母的灵柩,因堵车而迟回的大儿子才匆匆进家。看着孩子悲痛的哭泣,听着孩子抱怨着奶奶不肯再等他一等,我不禁又一次泪水潸然。短短的时间里,已是天人永隔,无论怎样,她老人家也听不到孙儿的呼唤了,而留给孩子的将是永远的遗憾!
处理完婆母的后事,我便一病不起。夫带着孩子们收拾着院里院外,想尽量恢复婆母在世时的样子。我不能替他们做点什么,可也不忍他们那样劳累:人没了,家就成了一座空屋子,谁还会在乎它的干净、整洁与否呢?
两年的时间里,亲眼目睹了婆母的抗争、顽强、迷惑与无奈,使我不得不对生命的本身产生一种敬畏:生命只有一次,为自己,为他人,都不该轻言放弃,活着,就是对至亲好友的一种安慰!
就要踏上回程了,夫手里拿着几把锁,预备将房门、家门锁闭。七尺高的汉子,却怎么也不能熟练的扣上锁环。我分明看到他的手在颤抖,眼睛也不觉又湿润起来。
何时再回来?再来时,院里是否会一蓬蒿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