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雾横山——纪念我的父亲

那些雾,没有层次,从山脚一直弥散到山顶。但我知道它们的重量,就是那些昏暗被四处淤塞。
我来到横山脚下的时候,昏暗的天空直接覆盖到大地。这些灰色的雾故意掩躲了满山的翠绿和茂密,也隐匿了飞鸟的幽叫,只填塞那些山谷的虚空。当然,虚空不仅仅是我看见的虚空。而眼前,只有这浓浓的雨雾。我没有听到山谷里的水声,应该是有潺潺水声的。但今年春来一直没有水。所以我就不能像往年一样说这里是溪流,也不可能看见天空晴朗的倒影。当然雨雾里我看不见更分别不出那满山的新旧坟茔。
此前,一直是连绵的干旱,据说六七十年不遇。但邻近端午,雨雾就忽然笼罩了横山。朦胧中氤氲了久违的神秘。如此浓厚的雾会躲着些什么呢?我在湿润里往山坡上走,荒路边草丛都挂满了晶莹的雨珠。但草丛底下的大地还不能说是泥泞,雨水还没有使土成泥的湿度。甚至我明显呼吸到了大地长久干燥的气味。
干燥或者雨水,那都是为什么呢?我置身其中,呼吸并不顺畅,那些浓雾在我的肺腑里回环,颇觉窒息。我是来给父亲上坟的。父亲往世一周年了。
应该从往年开始,那个闷热的端午节于我就有了悲哀的气味。端午前一日,我父亲走了。我从中考考场被喊回家来。父亲就一直在我的怀抱里,一阵阵急促的呼吸,一阵阵挣扎的间歇,一阵阵被撕裂的平静,终至于安静。是父亲的目光由此永阔别开了我,是父亲的呼吸随风远往。那天也是阴雨,但我并没有看见雨雾中的横山,只是抱着父亲,我迟迟地看窗外城市天空的昏暗。
越日,我守在灵堂,内心里抱怨。父亲啊,你教我以后怎么过端午节啊。我能够往看热闹的龙船赛么?我吃得下节日里好吃的食品么?我打得开笑脸迎迓四方的亲朋么?我的端午也从此昏暗起来。且怕见菖蒲,且怕插苦艾。往年那虚空的《楚辞》里的惆怅终于淤积在我的端午里,长成了山丘,如这横山,成为可见可触的哀伤。但是,我仿佛看见的依旧是父亲慈爱的笑脸。父亲一贯宽容甚至溺爱我。更多的时候,我都在父亲的怀抱里,在父亲思想的怀抱里。而今天,横山的雨雾天地不分,上下氤氲而笼统,也有如我父亲的怀抱,那是初夏的清凉,还有春天弥留不散的热和。这使我不断恢复那对于往昔的记忆,很多慈爱的细节也如这些浓浓的雾气,氤氲于我默想的胸怀。然而这些年,我对于父亲并没有报答于万一。就连稍稍好转的生活,父亲也在吃斋念佛的极度克制中守旧他惯有的清苦。
前次来此是在清明节的时候,我依据乡村的风俗,次年的清明要把父亲的坟茔修缮一下的。在乡村,无论如何,一棺新坟从来都是草率的。葬礼的人往往来不及认真,也不可能认真得了。那些崭新的黄土,往年连绵的暴雨,经年的荒草荆棘,一棺新坟都会坍塌它的新,不能成为隆起的圆鼓鼓的穹庐之状。是不是生命在终止之后,都会有这样的缩小和坍塌呢?生命的枯朽大约也只是一段干旱的时间。而暴雨所泛滥的则往往是我们怀念的***。
但今年无雨,横山也断了山泉,山下的水库干坼而透底。那天,我与几个堂兄堂弟就在搬运水泥河沙红砖的同时,买了一车矿泉水用以搅拌水泥。镇子上的人就都嘲笑我迂腐,有的人则骂我简直疯狂。说,不知道挑水吗?要孝敬父亲也不能这么花钱啊,那矿泉水可是卖给人喝的啊!但干旱,横山脚下十余里哪里有水啊?想想父亲的一生,无论少年的豪侠,中年的磨难,晚年的安宁,我甚至应该买一车烈酒来搅拌河沙水泥垒砌父亲孤寂的陵墓。而现在,父亲周年之际,天空的雨水终于瓢泼而来,四方不辨,天地笼统,仿佛有谁故意。这先是考验我干旱里的真诚与聪明,再是叠加我雨水里的哀戚。
往年盛夏,我一直惧怕暴雨,怕陡峭的横山发生山体滑坡,怕泥石流。然而,这些终于不曾发生。只是那垒黄土在一年的时间里干旱了水分,显得有些干瘪。但我已经用那些昏暗的水泥,金黄的河沙,还有鲜艳的烈火烧过的红砖,以及镇子上人们指责于我的一车子矿泉水,亲手使它重新隆起。远远看往,那是山坡上的山坡。尽管由矿泉水搅拌出来的水泥仍然是昏暗的,但四周绿树环绕,于此青山也已经十分***。父亲已不只是我的父亲了,也是青山的父亲。
雨雾一直是雨雾,浓重,暗自奔走飘荡,直至我离开,直至我回眸看不见那里的一切。一声布谷终于穿过五月的雨雾,响彻山谷,十分清幽。如诗。我记起一句诗来,似乎是说,父亲,你在里头,我在外头。父亲安歇,我继续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