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母亲也可以转让

曾彬,看见没有?我总算把你和我的女儿抚养长大了。
你看见公墓前站着的三个人了没有——左边的是你女婿,女婿右手抱着的就是你三岁的外孙女甜甜,女儿右边的那个漂亮***勿庸说就是我们的宝贝女儿思嘉了!思嘉今年28岁了,长得既像你又像我,大家都这么说。
可是,曾彬,你知道吗?知道我为什么没陪伴在建伟身边在人间享福,而是和他提前到公墓里来找你了吗?
这就是命啊!
“思嘉,救救你爸好吗?”我四处求告无门,最后只好“扑通”一声跪在了自己的亲生女儿思嘉眼前。
几天前,当建伟的主治医师李达告诉我,他的腿疾实在不能再拖下往了,假如还不动手术必将马上危及生命时,我和建伟再一次在一起抱头失声痛哭了。哭完后,我就翻出家里的存折,然后又几乎找遍所有的亲戚,最后数数发现加上借来的钱总共才只有九万多。
“不行!就算给你们减免百分之二十的手术用度,你们也还需要缴付将近三十万的医疗用度,否则,我们也爱莫能助了……”李医生代表医院同情地说。
“知道了,谢谢李医生,我会尽量想办法凑齐差额的……”我艰难地走出了手术室。
“你女儿女婿现在搞得那么好,为什么不往找他们借钱呢?”很多亲戚在拿出少量的一两千元友好地打发走了我们后,还不忘在背后提醒我们一句。
那意思谁不明白——你放着家里的鸡窝不往捡蛋,却到别人家里往借,装B啊?
最后,我看着思嘉家的家门终于开了,赶紧不顾一个母亲的尊严,跪在了她的脚下。
“干吗啊?不都告诉过你吗?假如你为了我好的话,就永远也不要上我家的家门……你起来啊!”思嘉犹豫了一下,拔腿就走。
“思嘉!”我惟恐思嘉走了我就再也找不到她了,张开双手往抱她的脚,不料,思嘉机灵地一闪,我就扑了个空,整个人随着“咕咚咕咚”地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妈——”女婿牛杰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后,我就感觉全身都像被人在拉锯一样地剧痛,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模模糊糊地,我连眼睛都睁不开,只是凭着灵敏的嗅觉,闻到那股熟悉的刺鼻的药水味就猜测自己已经在医院里了。手背上,似贴着什么,是了,一定是医生在给我打点滴;鼻子里,也似乎插着什么,是了,一定是医生在给我输氧吧……这种场面我可见得多了。曾彬,你说是不?
思嘉五岁那年,曾彬忽然在单位里昏倒,被建伟等一帮同事兼好友七手八脚地送进医院开始,我就没少陪他进医院打点滴、输氧气。没多久后,医院就开了一张重病通知单,叫我们把病人接回往好好供他吃供他喝,班也不要上了,退休吧!当时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一头栽倒在地,是匆匆赶来的建伟扶住了我,我扑倒在他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单位很同情我们,给曾彬大开绿灯,提前办了病退手续。顽强的曾彬并没有如凡人料想的那样一天天等死下往,而是用我们的积蓄开了一个小卖部,努力地挣钱和攒钱补贴家用。他说,即使他走了,也要让我和女儿过上好日子,让思嘉和别人家的孩子一样上大学,有个理想的工作,将来嫁个有文化有本事的好老公……
曾彬的行动当然不如从前了,于是,建伟便经常过来帮忙。建伟是曾彬一个单位玩得最好的朋友,两人几乎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不同的是,建伟由于从小有腿疾,两条腿一长一短,所以年过三十了仍然讨不到老婆。思嘉一岁时,他便玩笑地非要当他的干爹,曾彬和我也同意了。这样,他和我家的关系便比一般工友间要亲密得多了,就连曾彬住院期间,我和曾彬吃的饭都是他天天亲身做了送到医院里来的,甚至,晚上他还会逼我回往睡觉,由他来守护在曾彬的病床边。曾彬病了,进货卸货搬货之类的重活,便都由建伟承包了,连他自己也开玩笑地说他是我们家的长工,只是不需要付酬劳,谁叫他是思嘉的干爸呢?
然而,好景不长,三年后,曾彬再次病发——当时,我正在厂里上班,是建伟和邻居们把他送进医院的,据说是建伟在拿货时忽然向后一倒,后脑勺磕在一个货架上,尖锐的玻璃刺得他满脑子都是血泥。
我赶到医院时,曾彬已经停止了呼吸,只有建伟和那个邻居以及医生为他送了终。
“天啊!曾彬,你太狠心了,你这样就走了,扔下我娘俩该怎么办啊……”来到太平间,揭开那块恐怖的白布,我哭晕了过往,醒来后却发现自己在建伟的怀里。
“嫂子,你别着急,彬哥走了,这不是还有我吗?放心,我会管你和思嘉一辈子的!”建伟赶紧扶起了我,表情微微有些尴尬。但他诚恳的眼神,逐渐让我平复下来,多年的交情让我相信这个男人说到就能做到。
一辈子!别人说我可能不会相信,但建伟说的我信。
建伟帮我操办了曾彬的丧事,又清理了小卖部的账务,我们这才惊奇地发现,原来曾彬的小卖部非但没有挣钱,相反还因经营不善,欠下了一大堆的货款。建伟当机立断,辞掉了自己的工作,接管了小卖部,他向我保证:三年内,一定让小卖部起死回生,否则,那笔烂账就都记在他的账上。
由于关心小卖部的前途,所以,没班上的时候,我也会经常到小卖部往帮帮建伟。一来二往的,我们就擦出了火花,最后,还是我先主动追求建伟的。
那天,风和日丽,我逼建伟关掉了小卖部,拉着他往游公园。在公园的游船上,我一边和建伟一起划动着船浆,一边指着其他游船上一对一对的情侣暗示他。也不知他是装呢还是真不明白,总之,自始至终,他都只憨厚地笑着,甚至仍然叫我嫂子,叫得我终于生气了、发火了:“建伟!曾彬都走了一年了,我不许你再叫我嫂子!”
“嫂子……额,不,可我叫你什么好呢?”建伟略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尴尬。
“叫我梅梅啊!”我逼视着他,“你懂我的意思。”
“梅……梅,别人会说闲话的。”建伟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头也转向湖里,不敢抬头看我。
“建伟,我不怕!让他们说往吧。再说了,我一个寡妇,带个孩子多不轻易,你忍心叫我们娘俩……”我抽泣起来。
“梅梅!别哭了,我同意!”建伟抬起了头,我在他的眼睛里只看到自己的影子。
“建伟!”我扔掉船浆,抱住了建伟。
“哎呀……坏了……”船失往了平衡,我和建伟都掉进水里往了。
“哈哈哈哈……”当我们像落汤鸡一样被公园的治理职员救上来,都忍俊不禁地笑了。
不久,我和建伟就举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请各自的亲戚和街坊邻居们吃了顿饭,然后建伟就进赘我们家了,和我一起承担起了替曾彬还债和抚养思嘉长大的肩头重担。为了不让别人说我们的闲话,也为了思嘉,建伟没有要求我生二胎。
日子波涛不惊地过着,固然思嘉对建伟和我再没有她父亲在世时的亲昵,我们都以为她是由于思念亲生父亲,过段时间就会好些的。然而,随着思嘉越长越大,我的担心也越来越升级了。这孩子,在学习上倒是不用我们操心,就是心理上似乎有些毛病,由于她拒尽跟我做任何交流。别人都说女儿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可我的思嘉上了大学后,除了问我要学费和生活费,就再没有多余的一个字可以讲。更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她在大学谈了男朋友,都跟他在学校外面租屋子同居了,也没有跟我提他一下,要不是我那天偶然途经她的大学,顺便买了些水果和护肤用品进往看她,她原来宿舍的舍友告诉我,我还被蒙在鼓里。我独自咽下了满腔苦水,按照舍友写给我的地址,在学校四周的一处民宅里找到了他们的出租屋。敲门后,出来开门的那个懒洋洋的小伙子不熟悉我,诧异地问我是谁。
“你好!你是思嘉的男朋友牛杰吧?我是思嘉的妈妈……”我努力和蔼地向他先容自己。
“我没有妈妈,什么人嘛!”小伙子被拉进往了,门被“呯”地一声关上了。
“思嘉,你干吗不让我见你妈妈?她看上往挺和气的嘛,一点也不像你说的那样不近人情……”里面,传出小伙子不满的争执。
我笑了,思嘉,不用了,我知道你找的这个男朋友一定是个值得你依靠和托付终生的好男孩,这就够了,至于妈妈……我等了将近半个小时,那张门始终没有再打开,估计那小伙子拗不过思嘉,只好听她的了。
我回往了,却撒谎骗建伟说我的女儿告诉我她找男朋友了,还他见了我让他叫了我妈呢。建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看穿了我的谎言,却没有拆穿我的西洋镜,反而笑呵呵地说:“好啊,赶明儿我也想见见……”
然而,思嘉大学毕业了,工作了,就很少回家了。不过,她向我要了她爸爸生前为她另外买的一处三室一厅的屋子——那屋子座落在城市最繁华的路段,交通十分方便。在交钥匙前,我和建伟打听到他们是为了结婚用后,还特地找人花了不少钱替他们装修睦。建伟说,那小伙子确实不错,能照顾好思嘉,他也算对得起曾彬了。我当时却只想哭,由于我知道,思嘉那越来越嫌恶我们的眼神里,刻着仇恨。我想化解,却无能为力。这一生,我注定欠建伟一个孩子……
假如,日子仍然这样过下往,即使没有女儿、女婿、外孙女,我仍然可以和我的建伟相濡以沫、终老一生,倒也无怨无悔了。可是!
“建伟,怎么了?”忽然有一天,我看见建伟捂着他的那条有毛病的短了一寸多的左腿,脸上很痛苦地痉挛着。
“我也不知道,好疼……”
“多久了?”
“有些日子了,我怕你担心,就没说。”
“你个傻瓜!”
我拉着他就往外跑,拦了一辆的士,急匆匆地往这个城市里最好的骨科医院走往。
“骨癌,需要动手术,也许还有救,不过要快!”医生的话,让我如掉进冰窖。
为什么?上天,当年的悲剧要重演?
“你要坚强,我帮你们问问,看看可不可以为你们减免一部分医疗用度……”好心的李医生推了推他鼻梁上的眼镜,怜悯地看着我。
“我知道,医生,我也求您了,无论如何要保住建伟……”我也乞求医生。
“我会尽力的,这点你放心,现在的医疗设备与药品早已不是十几年前了。可是,你知道,假如你不能在一周之内给病人动手术的话,只怕……”
我也知道……可是,医生,假如没有了建伟,我也不想单活了!对了,医生,我是不是也要死了?太好了,这样建伟就不会孤单了,黄泉路上,有我陪他。
“你们要照顾好病人,不要再让病人再受任何刺激,否则,后果难料……”
医生啊,求求你,行行好吧,让我走吧,你还救什么救?建伟的医疗费现在都成题目,还差好大一个缺口呢,医生,您怎么可以再在我的身上浪费资源呢……不行,不行,我要拔掉针头和氧气管子……
可是,费了老大的劲,最后我还是什么也动不了,就昏了过往。
又一次稍有知觉后,我忽然听到了两个小小争执的声音,熟悉的是思嘉,那个稍微陌生一点的,我听了好一会才察觉是我们的女婿牛杰。细细一听,才知道他们为了我和建伟的病和伤,吵得都要离婚了。
“思嘉,你看妈都急成这样了,我求求你,就救救建伟叔叔吧……”牛杰居然在为建伟求情,真难为他了,一滴浑浊的泪水,滚出我的老眼,模糊了我的眼睛,让我更加看不清病房里的一切。
“他不配!”思嘉吐出的哪是字?简直是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我的心。
思嘉,你怎可以这样说?
“思嘉,这是你妈啊!”牛杰内疚地说,“何况,这几年,我们情况渐渐好起来了,这点钱又不是拿不出来……”
“他不配!”思嘉仍然在打冰枪,似乎和谁比赛似的。
“要不就这样,照你妈说的,把你爸的这套屋子还给他们,让他们往抵押贷款付医疗费……”
“交出屋子我们住哪?住街上啊?哼!”思嘉连连嘲笑,讥讽牛杰。
“再买房啊!我都问过了,首付是……”
“牛杰,你再说下往,我立马跟你离婚!”思嘉斩钉截铁地在关键时刻掐断了牛杰的往路。
“思嘉!”牛杰显然无力说服自己的老婆,我的女儿个性很强,既不随我,也不随她爸,但打小她就和她爸比和我还亲,我知道她一直在记恨我再醮。有一次,我在地上捡起一张纸条,上面居然写满了“张建伟、邓梅梅,你们等着,等我长大了,我就要你们血债血来还,杀了你们……替我爸报仇!”那时,我跟建伟刚刚组织新的家庭,而思嘉也还不到十岁!
我错了,我以为她长大些就会明白做妈妈的苦衷的,那时,我将告诉她她张叔有多么伟大、可敬,而且建伟抚养她的时间远远长过她的亲生父亲曾彬!可是,事实呢?仇恨塞满了她的胸腔,蒙蔽了她的心,让她看不见事实***,看不见善良美好……
他们又嘀咕了些东西,我费了好大劲,总算听明白了,原来是思嘉在她父亲生病时,老看见建伟给我们送饭和替我熬夜,甚至还看见我扑在他的怀里哭,就认定当年父亲还没死我就和建伟有了***情。曾彬走后,她又看见建伟经常来帮忙,并辞职接管了小卖部,还经常陪我往散步,像一个家人一样在我们家里走来走往,更认定她父亲当年留下了巨额财产。还有更离谱的呢,她说她曾在医务室闻声医生说不用给曾彬用新药了,他们家属不同意,所以她更是认定我和建伟是杀害她生父的凶手!
有了这么多的理由,她当然可以不救建伟了……听着牛杰渐渐地也不再出声,我知道他心里也有很多迷惑,但显然也已经被妻子说服了,究竟在他眼里,思嘉是温柔善良的。这一条,我也是在他们刚刚搬进新房时,牛杰偶然一次偷偷地跑来看我和建伟并谢谢我们时才听他说起的:刚上大一时,牛杰由于家境贫冷,欠下了学校的学费,因此边上学边打工,有时为了节约开支他会省下一顿早饭;这件事被细心的思嘉发现后,她就经常偷偷地多买一份早餐,静静地塞在他的课桌里。一来二往的,他们就好上了。思嘉更是帮他,不仅帮他交学费,还帮他一起打工挣钱。他们在外面租屋子的租金,也是思嘉一个人出的——怪不得我老觉得我们家思嘉上大学的用度比别人家的孩子多得多呢。毕业后,思嘉发现自己不小心怀孕了,可是当时的牛杰还没有什么钱来娶她和养孩子,她就主动提出只领证不办酒席,而且说屋子不用他操心她有!
固然,毕业于金融系的他们,生活终于如芝麻开花——节节高了,但思嘉的心里始终有一个打不开的结,由于这个结,她希看能和我和建伟断尽来往,不让任何她的同事和朋友知道她有一个畸形的家庭而瞧不起她。当时,我和建伟默默地听完牛杰的诉说,痛苦得无以复加。不过,建伟最后还是先我打破了沉默,令我惊奇的是他没有痛骂牛杰和思嘉是白眼狼,忘恩负义,相反他大度地微笑着和牛杰握手,叫他们放心,我们只要能够这样默默地守护着思嘉和甜甜,就满足了!
我们就这样地淡出了思嘉的生活圈子和视线,要不是由于建伟突如其来的重病,我相信我们就是死了,或许思嘉也不会知道的。可是,天意弄人,建伟被诊断为骨癌,而我也在往求思嘉借钱救他时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思嘉,或许,你至今还以为是你的诅咒起了作用吧?老天闻声了你的祷告,所以惩戒我们……罢,罢,罢,假如,建伟和我真的有一个人要走,那就让我往陪曾彬吧。
曾彬,真的好希奇,我也是在死后才知道真的有灵魂出窍这件事的。你知道吗?就在我万念俱灰之时,忽然见一个戴着口罩的白衣天使推门而进,帮我实现了我的愿看。然而,就在她低头拔出我鼻孔里的氧气管和手背上的输液针头时,我忽然又看得见了:是思嘉!
没错,是思嘉,我们的思嘉,从小被我和你、建伟视如掌上明珠的思嘉!固然她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刚开始我也以为是前来给我做检查或换输液瓶的***,但当她的脸凑近我的脸,她身上那股我熟悉的微微的腋臭味提醒了我。我睁眼一看,果然是思嘉,她眉心之间有一颗暗红的朱砂痣,降生时曾彬笑着说长大了准是个大美人跟她妈妈一样。我正诧异时,她已麻利地扯出了我右手背上的针管,接着又迅速拔出了我鼻孔里的氧气管……
“爸,我为你复仇了!”最后,我闻声她轻轻说了句,就像个鬼一样轻巧地溜出了病房,又关上了急救室的门。
没有多久,我就感觉自己轻飘飘地飞了起来。然而,我还没飞出病房,就又看见思嘉和牛杰急匆匆地走进病房,然后扑在我的尸体上嚎啕痛哭起来……我看见思嘉固然没有叫妈,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接着,医生***们进来了,紧张的抢救过后,医生看着我渐渐扩散的瞳仁,公布了我的死讯。
“思嘉,对不起!刚才你妈可能自己苏醒过来了,可是由于当时你们没有任何人在旁边守护,而她似乎也无求生的意志,结果就自己拔掉了针管和氧气管,走了……”医生沉痛地为我盖上了那张曾让我感觉无比恐怖的白布。
然而,我一点也感觉不到痛苦了,相反还有解脱的感觉,真的,我解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