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说

女儿,最喜欢靠着我,挽着我,亲我,我最喜欢看着她,抚摩她,写她。
一
黑夜
是特别想忘记的过往
透着几丝光亮
无法割舍
这几句话是女儿说的。当时我和她正在读冰心的《繁星》,第五节是说黑暗的,我把电灯关掉,问女儿怎么描述眼前的黑暗,她用了大约一分钟时间说出上面这几句话。我吃惊地捧着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想看出灵感是从哪里钻进她的小脑袋的,她也笑咪咪看着我,眼睛像闪耀的星星,她的身体就是整个的夜空。
她问我看过《百年孤独》吗,很多年前我看过,但已经全部忘了,我只能告诉她那是获得了诺贝尔奖的,魔幻现实主义的代表作,妈妈看不懂。于是我们就说到了魔幻现实主义,说到卡夫卡。我结结巴巴的解释,她忽然说了一句:假如有朝一日我见到我妈妈,我一定会跟她问好的。她是乱说的,但诡秘得就像早已预备好的句子。
被我一夸奖,她也很留意起句子的表达了,睡觉前,她又给了我一个好句子“我一闭上眼睛就看整个宇宙”,这个宇宙可能是从她看的书《苏菲的世界》里模仿出来的,但我宁愿相信她在抬头和低头间已经感觉到有一个宏大的,自己无法想象的空间,那里有着无穷无尽的神秘。
实在女儿是很不喜欢写作文的,她可以答应背英语,做奥数,但就是万般不愿意写作文。到了星期天,老师布置的作文,她得乖乖地写。但从早上到下午,她一直痛苦地咬着笔头,面对本子,就是无法一气呵成。我做家务时看到她一筹莫展,昼寝时又看到她痛苦万分,昼寝醒来,她依然像一尊石膏一般,本子离得她很近,却像隔了万水千山,她的跋涉痛苦而艰难。
期末作文写得太糟糕了,我罚她重写,这场战争从学校打到家里,我被她的眼泪,生气和果断打得筋疲力尽,浑身冒烟,她才答应了。带着一肚子的委屈,沉默地坐在桌子边,伴着眼泪做着她讨厌的事情。
她已经快有我高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长大了,正是豆蔻年华,皮肤嫩得和水蜜桃一样,身材胖胖的。她坐在桌边,像个大人又像个孩子。她写的是朋友家的小鹩哥,一只会说话的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观察了鸟儿,寥寥几语却总是写不到鸟的可爱。
鸟儿尽不是她的爱好,她的最爱是动画。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搜索到的,电脑里收躲了好多部动画片。吃完晚饭后,她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今天有《守护甜心》的换新版。然后继续吃饭吃菜。我也装做没闻声,可是爸爸不行了,连忙说:那一会女女上往玩电脑哦。
她笑得花一样甜,看了我一眼。
爸爸接着说:不要怕,我给女女看,爸爸做主了。
我不动声色。
女儿开始撒娇了,拉着我说:妈妈,你最好了。嘴巴一撅,眨巴着眼睛,为自己的行为加分说:人家今天一天没有上电脑了。看着我。
我一咬牙,那就上往看吧。
女儿把筷子一放,脚步就要跳起来了,旋转过身,追加一句:那我真上往了?一阵风往楼上走,一会儿就听到她开心大笑的声音。声音里的满足让我有时候真想让她一直看一直看,一直那么快乐,那么开心。
我上往,在她身边做着事,她享受着自己的节目,转过来看到我忙碌的身影,一边紧随着回头不错过她的画面,一边说:我最崇拜我的妈妈了,又聪明又能干,会做家务会教书。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那么聪明和能干,是不是真的被她崇拜,但我知道她在哄着我,她对我调皮地眨了一下眼睛,又回到了她的世界中。
在她的作文中,女儿写到:(《暑假不胜冷》)。她已经十二岁了,从没有单独出往过一里远的地方,也从来没有单独往过同学家,她没有独自坐过车即便是公共汽车,甚至没有独自过马路的经历。离开了学校回到家,她很孤独,只能在偌大的房间里看电视,玩电脑。窗外的孩子玩得热火朝天,窗内,她只有机器伙伴。我们建议她也出往和别人一起玩,她皱起眉头,没有勇气走进不熟悉的人群中。
有好几次,我问:这么孤单,不如妈妈再升个弟弟或是妹妹给你做伴,好不好?
我以为她会很兴奋,但她脸色一沉,非常不乐意,认真地说:不好!
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都盼看有个伴啊。我十分惊奇。
不知道!她回答得干脆冷淡。
慢慢我琢磨出了,她是怕妈妈有了另一个孩子给她的爱就会少了。我摸索问是不是这个原因,她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我连忙解释:不会的,爱你和爱她是一样的。女儿果断不相信,她有自己理解爱的方式,她要父母把所有的爱都给她。
这样问多几次后,女儿现在给了一个不同的回答:那我要一个捡来的孩子,不要你们生的。
她太害怕失往了,这个极需要爱的孩子内心也因此而脆弱。
上个学期,她代表班级参加年级的知识竞赛,在台上她紧张而激动,不停地和同学说着话,手脚也无法安静下来。前面的几个环节,各班并驾齐驱,在关键的最后一题时,被甲班占了先。女儿回到座位上,眼泪流得满脸,痛苦伤心。我不理解她为什么把荣誉看得那么重,女儿大声叫起来:不公平,根本是我们先按铃,老师偏心。我们也无法确定,到底是谁先按,女儿相信自己的判定,于是在日记里写下“我们可以输,但不可以不公平。”
女儿太轻易流眼泪了,什么场合都可以看到她的眼泪,我说:你看,作文写得不好哦。她就开始流眼泪了。我说:杰仔哥哥真淡定。她也不兴奋了,站到一边流泪生闷气。
我们一起往烧烤,有个阿姨说她有点胖哦,刚刚笑得挺欢的她,脸色一下暗沉下来,眼泪在眼睛里打转。我和她说道理,她的眼泪就势掉了下来:妈妈,我是不是很胖啊,很讨人厌啊。小时候,在幼儿园,别人都不理我。然后又说班上的人都叫我小胖妹,我很难受。这时候,我一定要抱着她,让她靠在我肩上,她才能安静下来。女儿不知道,胖一点并不是那么值得计较的事,重要的是怎么往对待胖。由于胖,她变得自卑了很多。
可是眼泪还没擦干呢,看到美食,她立即把胖抛到九霄云外往了。一个一个菜上来,她手忙脚乱,狼吞虎咽,满嘴流油。走出餐厅,她摸着肚子,双眉皱紧:妈妈,我饱得想吐了。
除了动画片,她最爱看美食节目了,“美女私房菜”、“名家厨房”、“sofar苏good”、“二十分钟叹世界”、“蔡澜品名菜”,只要银幕上出现了吃菜和煮菜,她就专心致志一丝不苟看起来,看得连眼睛都好象在吃菜,有滋有味。她频频点头;哇,太好吃了。然后啧啧几声,色香味全过来了。一会又自言自语;好吃,好看哦。一会儿又大叫起来:有钱人就是吃得不一样。她告诉我:羊奶奶酪比别的奶酪口感更清新。她告诉我:成熟的缨粟是没有毒的,可以用来炸油或者点缀小面包。她还告诉我燕麦吃了可以减肥,应该多吃。
电视里先容做白鸽鱼和晒虾干,都要活生生地用热水或热锅烫死,女儿心疼那些死于非命,痛苦挣扎的小生灵,眼睛里都是不忍,批评人类太残忍了。
她害怕失往爱,却很乐意给别人爱,特别是老人家和小动物。有一次,她看到菜场外面一个老人在冷风中卖菜,女儿很后悔已经买了青菜,要不就往买这个老人家的。走过老人的身边,女儿怜惜地看着他,一直回头看。碰到年老的,衣衫褴褛的乞丐,女儿就要示意我应该放一点钱给他们,把钱放下后,她会很轻松。
我们往参观爬行动物展,一直大乌龟安静卧在大厅中心,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参观者发现了,纷纷站到它身上往照相。乌龟缩着头,忍受着人的踩踏。我也站了上往,忽然,女儿大哭起来,指着乌龟;它很疼的,你们都踩它。我尴尬地拉着她离开。那时候,她8岁。
她的数学作业做得不好,我大发雷霆,拿着铅笔,敲得桌子吭吭响。训斥她怎么这都做不好,她又害怕又着急,还是做错了。我一把撕掉她的作业本,碎纸如白蝴蝶一般在空中非。女儿不敢出声,哭哭啼啼。睡觉前,她怯怯地要求:妈妈,你还没有抱我。两只眼睛露在被子外,红红的,渴看着。那一年,她9岁。
朋友的小孩都会玩滑轮,女儿随着往看,大家一致鼓励她也来学习。女儿连连摇手,害怕得直后退。我蹲下来,问她原因,她说她学不会,她太胖了。固然我也赞成她的先见,滑轮太灵巧了,她的平衡感太差,学起来可不轻易,但我不能贸然就不让她学。
终于她同意了,穿上鞋,她就不停摔筋斗。流了很多汗以后,她终于可以在旱地上滑轮了,跑得飞快。女儿特别自豪:妈妈,我也可以滑轮了。我像看到了她的一个秘密似的那么欢喜。那一年,她十岁。
随着动画片,她竟然学会了好多日语。别人说话夹杂着英文,她说话夹杂日文,碰到要表示不满的时候,她低下头,低低的声音,自己对自己说一句日文。我们听不懂,问她是什么,她说不知道,一点都不肯透露。
她说的日语真像日语,好听极了,她能说的最长的一句日语是:初次见面,多多指教。还随着《天涯7号》里练了一句台词:友子,太阳已经完成没进了海面,我真的已经完成看不到台湾岛了。那一年,她11岁。
现在,她睡在我旁边,多美啊,宁静得像一粒种子,散发着乳香。女儿说过:妈妈,夜晚过得真快啊,倏的一下就到了白天。那一年,她才5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