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一辆罩了红领花席系着彩绸的马车停在了门前,我知道是姐姐要出嫁了。那天正下着雪,院子里挤满了一些陌生人。
“快叫姐夫!”姑姑拉了我的手,指着一位胸前佩戴红花、张着两只大眼的人。我脸一红,没能说出话来。“这孩子——”姑姑对那人说,“太忸怩了,见了生人就酡颜。”
“以后好好听娘的话。没事别乱跑,帮爹在家多做点事。”姐姐塞给我个红包包,拭把泪,穿了花红的棉袄从屋里走出往,深情地环看着院落,不舍地与戴花的男人牵手朝彩车走往。熙熙攘攘的人们相互冷暄着,赶车人甩个长鞭,啪的一声脆响,神彩奕奕的枣红马上路了,地上留下几道车轮的辙痕。——这便是姐姐出嫁那天的情形。
姐姐出嫁了,家里好象少了很多人,不见了她里里外外忙碌的身影。闲下来,母亲经常向着远处久久凝看不语,我知道,那是在想姐姐了。一年后,姐姐有了女儿,本该其乐融融,事情却起了波涛。姐的婆家人重男轻女意识浓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根深蒂固。从此,婆婆的冷眼,小姑的欺凌成了家常便饭。因了生个女孩,姐姐在婆家好象干了件抬不起头的事,做最累最苦的活儿,吃最粗的饭,却还是见不到好脸色。在穷乡僻壤,女人大多还默守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陈规,这些姐姐都一股脑儿的承受了。婆婆一家人嘴上常挂的是“下不出好蛋的鸡”,由指桑骂槐,直至公然拳脚相加,身处异乡的姐姐还是只能忍受。从不向家里述说,她是不想再让父母家人为了她牵肠挂肚。直至一次回家母亲看到了姐身上没消尽的斑斑伤痕,从抑制不住委屈的泪水里,才知道了这一切。
父母为此焦灼不安,几次找到婆家理论,到头来却无济于事。姐夫在城里的一所厂里作工,当时算是很体面的差事了,婆家放言,“三条腿的***不好寻,会下蛋的鸡到处有。”***变本加厉。直至不知道是哪一天,姐姐抱着孩子离开了那个伤心的家。父母急得眼里布满血丝,婆家却是不闻不问,说道“死了也没有找狗皮的。”想到姐姐的处境,我泪流满面。天下雨了,姐姐有遮雨的地方吗?姐姐饿不饿?和女儿几顿没吃上饱饭了?我暗自上路了,我要往找姐姐!决意一定,便无可阻挡。翻过一座座山,越过了一道道岭,烈日骄阳下,山沟河涧,不知走了多远。村寨人家,希看失看中留下了我看眼欲穿的目光。在荒野丛冢处,一群野狗肆意夺食着一团血肉模糊的动物尸体。姐姐,你们碰到过吗?别害怕呀,有我呢。夜晚栖憩在村头的碾房里,漫天眨眼的星斗凝成寻觅姐姐的目光。昏昏沉沉的梦里与姐姐相逢了,还有娇爱可人的小甥女,我兴奋的一头扑到姐姐怀里,任泪水流淌。后来,还是二叔把姐姐找了回家。我哭着问姐姐,咋就不回家呢?姐垂泪摇头,她是不想给父母家人带来拖累和不安呀,而吃多少苦,受多少委屈只自己来担当。
此间,在城里工作的姐夫精神疾患宿病复发,细问才知道,原是姐夫及婆家隐瞒了病史。想到姐姐从前遭受的苦楚,连亲友们也忿忿于胸,一致决意要姐姐与其了断。姐姐却二话没说,平静地回到了姐夫的身边,默默地尽着一个妻子的责任。姐夫病发后,虽经辗转多家医院,却一直不见好转。经常目不识亲,狂躁不安,发起病来几个壮汉都奈何不了他。而姐姐一手抚养孩子,一手撑起了那个摇摇欲坠的家。再后来,父母离开了我们,姊妹们为了生计也都远奔他乡,姐姐身边的亲人越来越少了。一晃就是几十年,其间经历了多少坎坎坷坷谁能数的清?艰辛困苦只有姐姐自己知道。
再见到姐姐,她已是年逾花甲的人了,姐夫也于几年前故往了。欣慰的是孩子们没让姐姐失看,都怀揣上进心拚搏着。对于过往的风风雨雨,姐姐看得很淡了,没有怨天由人,更不与人怨怨相报,内心怀着平静。“都是命罢,”她常自语,又象是对我们说,“过往的就过往吧,人作事不能只想着自个儿呀。谁能事事都一帆风顺呢?”
姐姐就是这样一个胸怀宽容,心里没有自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