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堂哥的忌日
　　
　　月琅牙，琅牙月。
　　
　　一湾净水，一座孤坟。
　　
　　带不走的，留不住的，都烙上哀思的痕迹。
　　
　　看松林轻摆，纸钱纷飞，化作点点愁。
　　
　　故人已逝，留给生者的却是永远无法愈合的悲伤。
　　
　　（一）
　　
　　新年近了，堂哥的忌日也近了。
　　
　　连日的阴冷，渲染一种悲怆。
　　
　　三年了，听不到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任何消息。你留下的悲喜，已耐不住时光的洗刷，淡往了。只记得你走的那年春天，老人们说，像你这样的人，就算死了也进不了天堂。言语中的严厉，让我从此记住了你是个进不了天堂的人。然而我没有想到，那年的雪还没有落，你就真的走了，那样匆匆，匆匆往了一个不是天堂的地方。
　　
　　我没有往参加你的葬礼，由于我是奶奶的宝贝孙女，她不答应你的阴魂沾染了我。这是奶奶的原话，眼神中的冷漠我同样忘不掉，就像我永远记得天堂不属于你一样。那晚，哥哥眼圈红红地告诉我，葬礼的规模很小，很小，连哭声都没有。我不知道你19年的劣迹斑斑到底留给这个世界多少悲愤。逼他们给你一个如此冷酸的仪式跟亲友作别，连一滴泪都不肯施舍。我听说，有爱的灵魂才有翅膀。而世界在你转身的霎那，只留下冷漠给你。没有泪水的祝福，你就真的应验了老人的预言，从此徘徊在天堂之外。我多么想知道，三年来，阔别天堂的你，一直在游荡吗？
　　
　　（二）
　　
　　相册里，你的照片都被他们拣出来，烧掉了，只剩下哥哥偷偷躲起来的一张，夹在旧书中泛了黄。照片中，你搂着哥哥的肩，笑得好明亮。你的眼神，干净得透明，看不出一点点叛逆的痕迹。然而，老人们却说你是灾星，克死了伯父伯母。
　　
　　小时候的我真的很不懂事，我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没有爸爸妈妈，就算想，怕也想不明白吧。我只知道自己幸福的像童话中的公主，活在两个哥哥的包围与保护之中。你和亲哥哥，没有任何不同。
　　
　　但是不同终于还是来了，他们让你往了不同的学校上小学。我和哥哥为你哭闹了好久，都无济于事，后来才知道，那是由于你是坏孩子，和我们不同。你，就这样被隔离出我和哥哥的生活。
　　
　　再见到你，已是开学一个月后了，浓郁的梧桐树荫掩不住热浪，你站在树荫下，湿透的白衬衫沾着不协调的鲜红。你依旧明亮地笑，不同的是，笑脸里多了胜利者的姿态，还有嘴角的血迹，也红得陌生。那晚往奶奶家，隐约听到姑父的歇斯底里和你倔强的哽咽。回家后，看到妈妈在哭，我知道，妈妈的善良让她不忍看到你被痛打，但她却无能为力。
　　
　　第二天，妈妈买了很多你爱吃的菜，把你接来。你换了白衬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陪我玩过家家，笑我是长不大的孩子，那口气，似乎你已经足够大了。
　　
　　后来才知道，你真的是长大了，你学会了用拳头来抗争，那嘴角胜利者的姿态，原来是打架胜利的标志。但长大却让你那样快地承受了一个孩子无力承受的东西。长大的你也开始一天比一天让我感到陌生。但你还是我的哥哥，如亲哥哥般疼我哄我开心的哥哥。
　　
　　很多事情都不同了，妈妈提起你的眼神越来越悲伤。让小小年纪的我渐渐懂得了心痛的味道。
　　
　　但是很快生活又恢复正常，与你隔离的正常。
　　
　　（三）
　　
　　风，空空洞洞地吹过年轮，一年又一年都飞快地过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你真的再也洗不掉“孽子”的称谓，你成了混混，成了流氓，成了只会给别人带来恶运的人。
　　
　　初三那年见到你，我看着你手臂的刺青问你疼不疼，你笑了，说你不懂。青色的“恨”字嵌进血肉，看得我眼痛，你却说不疼。看来我真得不懂。你再不和任何人说实话，似乎满世界都是你的敌人。曾经明亮的眼神，被孤独和叛逆填满。那个“恨”字植进血肉，也真的植根于你对整个世界的感情中往了。
　　
　　你习惯了和别人打架，留下一层又一层的伤疤。但我始终不愿意相信你是坏人，哥哥说社会对你不公平，说你承受了太多。你的痛苦我不懂，却愿意往理解。
　　
　　（四）
　　
　　04年的夏天，奶奶病重，我天天往看她，却一直见不到你。不敢跟生病的老人提起你的名字，他们都恨恨地说你死了，我的担心，不敢说出口。
　　
　　爸爸在警局工作的朋友来得越来越勤了，我看到大把大把的钞票塞进他的黑手，半个月后，看到了刚从看管所出来的你。见了我，你依旧是笑，像一个哥哥那样笑着，你还是什么都不说。实在我多想告诉你，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很多事，你不必再一个人承受。
　　
　　有的时候，觉得你像是一只木偶，一生的使命就是跟随着丝线表演，死也逃不了它的束缚，实在你不必那样桀骜不驯，不必把满世界的正义都装进心底却把自己伪装成冷漠，你叛逆的挣扎，让自己变成了被诅咒的小丑。
　　
　　但你还是什么都不听，你比所有时候都过得自由了，再没有人恨恨地骂你，他们说你是惹不起的亡命徒，由于曾经那个欺负少女的街头流氓差点被你捅死。我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始末，由于从来就不相信你是坏人，你只是有自己判定是非的标准。不同的是，你的标准让自己付出了太多。
　　
　　（五）
　　
　　又是大把大把见不到你的季节过往了，那年秋天的风特别大，树疯狂的掉叶子。展了一地的红。
　　
　　哥哥捎给我你送的红色毛衣，由于你说，生命将近的时候，红色才是最美的颜色。我讨厌红色，却相信了你的话。但我未能理解，你为什么突发对生命的感慨。还有哥哥的笑脸，有种从未有过的忧伤，他告诉我你病了，就不再多说话。
　　
　　有些事，你们不想让我知道，我就只有不知道了，这是我从小就明白的道理。
　　
　　秋天就这样飞快的逝往了，掠天而过的大雁，带走了你生命的亮色。
　　
　　我看了天气预告，知道快要下雪了。你在病房里给我打电话，说希看还有机会像小时候那样堆雪人。
　　
　　妈妈织了厚厚的围巾，淡淡地告诉我，你可能用不到了，我看不透她说话时极力隐躲的悲伤，一种不祥的预感，展天盖地而来。
　　
　　（六）
　　
　　从此再没有人告诉我你的消息，我从长辈的口中问不出任何细节，只知道你住院了，肝腹水转化成癌。我要考试了，不知道你在哪家医院，更没有人带我往看你。
　　
　　直到圣诞节的前一天，我正在教室里为元旦晚会画满满一黑板怒放的花。哥哥冲进教室，要带我往看你。
　　
　　……
　　
　　那么大一张床，你躺上往，像片干枯的叶子，摊开的手，无力地低垂着。***用针戳破你的血管，就那样，你一动不动，像纸板上的蝴蝶，感觉不到痛了，不想动了，再也没有飞起来的欲看。我看到你微弱的呼吸，眼角凝固的笑，像车轮碾过冰封的雪地，有种严冷伤心的感觉。
　　
　　亲人们都在，用冷漠答复我的悲伤。
　　
　　病房那样静，我却听到了音乐流淌的声音，像谁的呜咽，划过心底。
　　
　　（七）
　　
　　平安夜，你走了，连梦都没有留……
　　
　　我不知道死亡的时候连苍穹都会变得凄凉，你再也看不到的雪，漫天飘落，化作掌心的水，融化思念。我看到你的笑，浮现在雪花之上，眼神中隐躲着你一生明明灭灭的悲喜。还有嘴角残留的血迹，在天地的苍茫中，红得落拓。
　　
　　老人们是对的。早就知道天堂向左，你的脚步一生往右。假如灵魂也会在雪落的季节感到严冷，我愿用我一生的幸福换你一路天堂。
　　
　　然而，我真的可以吗？
　　
　　你走了，就真的不留痕迹地走了。不留痕迹……
　　
　　（八）
　　
　　一年后，往看你。
　　
　　四季循环，繁荣了曾经枯败的荒草。你的孤坟已被覆盖的看不出一点点痕迹。没有人再知道那湾净水，曾经守看着怎样鲜活的生命。
　　
　　我找不到一种方式来纪念。所有的文字都在悲伤眼前变得朴实。也许，你年少的生命早已退出整个世界的梦境。淡得我无法描述。
　　
　　我没有奢看，我只要你快乐，不要哀伤。
　　
　　……
　　
　　无力写太多，仅以此文，送给你这个世界仅有的热和。假如你还记得我这个妹妹，请带上它，往寻找自己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