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没有明天,要怎么说再见

假如还有明天,你想怎样装扮你的脸,假如没有明天,要怎么说再见?
我发誓,这辈子我只参加这一场婚礼。
阿紫的礼服很漂亮,白色的蓬蓬纱,纤细的手臂,高挑的个子,再没有谁比今天的新娘更有光彩。而她身边那个叫张冷的男人,和当初驰骋篮球场的少年一样,岁月竟不留痕迹。我真怀疑这么些年,他到底吃了什么,把自己修炼成精。
郎天在我身边,和不熟悉的人交头接耳,随后又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并将我送往嘴边的羽觞强行拦住。这是我今天喝的第八杯酒,我不是一个贪杯的人,但我今天特别兴奋,两位老同学终成眷属,等下我还要往闹洞房。
正值盛夏,酒席上的人都吃得汗流浃背。这时,有人要新郎细数新娘的昵称,我看着笑盈盈的张冷,不慌不忙地如数家珍。说到“丫头”的时候,我朝郎天看了一眼,由于他也曾这么叫过我。
接着,闹洞房。接着,回家。
郎天忧心忡忡地一路护送我,到了德胜门的时候,我索性脱了鞋子,光脚踩在地面上,大概真的喝高了,我声嘶力竭地唱歌:我已等待了千年,为何城门还不开;我已等待了千年,为何良人不回来。
这是2007年的北京深夜,郎天拿我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他只会说,别闹了。
我也不想闹,但酒精的作用太强烈,我觉得眼前都是细碎的亮点,婚礼还在继续,新郎、新娘正在举杯,他们逐渐变得很小,像十几岁的样子,穿校服、吃饺子,脸上是天真的笑……
那时光兜头而来,又咆哮而过。
2000年,夜晚的教学楼,就像一个巨大的萤火虫洞。
我站在三楼的右侧,从昏黄的操场上寻找郎天的身影。晚自习下课十五分钟,他一定会往校外买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一碗给我,一碗给他自己。似乎高三的时候,特别能吃,此刻我已经迫不及待要从他手里接过食品了。
叶妆妆,你的仆人来了。张冷从暗处冷不丁地冒出来,又顺手从郎天的碗里敲一个饺子吃。
我特不喜欢张冷嘲笑我们的关系,什么主人和仆人,听着多别扭。但郎天总是憨厚地笑笑,下一次还是自告奋勇地往买饺子。我看着郎天那老好人的背影,真是悲从中来。
那时候的我,大概是由于晚上的饺子吃得太多,我觉得脸都圆了。每次经过教学楼的那面镜子时,我都忍不住多看两眼,那个日渐肥胖的身躯,让我紧张万分。我一边警告自己不要吃,一边饿得发慌,最后郎天说,假如真的饿,那就吃一个吧!
好呢,吃一个没事,吃两个也没关系啦!呵呵呵呵。
终极,我自甘堕落地成为了一个胖子。于是,我开始怪罪郎天,某个晚自习,张冷也忍无可忍,回过头来略带愤怒地说,叶妆妆,你这个人真霸道!
那一瞬间,我真想用眼神在张冷的后背上烧出一个洞来。郎天在一旁继续当老好人,隔壁组的阿紫也伸过头来凑热闹,她细长的胳膊搭在我的课桌上,一副好奇心很重的样子,是想看我怎么出丑的吗?
于是,我忍住了心中那口怨气,挤出了一个丢脸的笑脸。少年的心是不容侵犯的。那天晚上,我睡在床上翻来覆往,一个忧郁的女胖子从此诞生了。
从第二天开始,我决定减肥。天刚蒙蒙亮,我就出了宿舍,跑往操场。正是严冷的冬天,天边还挂着一轮弯月,几颗残星微弱地闪烁着,漆黑的操场上,我气喘吁吁地跑着,嗓子干涩,一股血腥味儿从喉咙深处冒出。有人晃着一口白牙,迎面而来。我是粗笨的浣熊,连跑步都很丢脸,于是当我踢到一块石头摔到地上时,那人非但没有扶我一把,反而飞快地闪到一边。
我真想从嘴里喷出一口鲜血来,吐在那人的脸上。他惊慌失措,大概没想过黑暗中会腾空摔出一只熊来。
后来,他知道自己不能见死不救,只好战战兢兢地扶起我。我痛得嗷嗷叫,走不动了!
他的脸一歪,蹲下身往,将我背起来。
据说,当时很多出来晨练的同学都看到了这感人的一幕。那个瘦弱的少年颤抖着双腿,背上扛着身型巨大的叶妆妆,几乎是一步一步挪到了校卫生室。所有人都看呆了,校报的记者纷纷拿出纸笔来记录,连天空都在一瞬间变得透亮。
光芒照亮众人。那个牙尖嘴利的张冷,此刻正满头大汗,像打摆子一样站在我的床边。他累得有点儿站不稳了,我心里那个欢喜却像鼻涕泡一样腾起。没错,我是故意的。胖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说,下次别这么早出来快跑,假如要跑,也别让我看到。我可不想再背你了。
看看,他就是喜欢说一些刺耳的话。除此,他还是一个话唠,作为课间十分钟新闻主播,他高谈阔论,班里一票女生都用仰慕的眼神看着他,他的确和那些资质平庸的男生不一样,他长手长脚,清亮的眼睛,嘴角微翘,郎天说他是话梅超人,一个有点神经质的需要电话亭才能变身的超人。
他坐在我前排,每次传考卷给我,都会顺嘴问一句,第一题选哪个?
很久以后,我才在网络上学会一个词,用来形容他这样的人,那就是“贱人”。由于他总是假装什么都不会要作弊的样子,实在每次考分出来,他都能轻而易举地拿第一。反正年少的时候,好学生都喜欢用这种方法来和小老百姓套近乎。
我厌恶这一点。所以后来,他再问我第一题选什么的时候,我就用口型说一个字:滚……
晨练事件后,没什么东西可写的校报把这件事登了出来,大意就是高三三班的叶妆妆为减肥一路狂奔,最后爬到了张冷的背上,并且成功地把一个少年给压垮了。
班里的男生开始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我,叶妆妆,你的体重到底有多少了?
班里的女生更是用嘲笑的眼神看我,叶妆妆,你比男生还重,真的笑死人了!
我的自尊心遭到了严重的践踏,只有郎天悄声安慰我,实在吧,你一点儿也不胖。
那一刻,我真的想哭了。老师还在讲台上讲课,我恨不得将头埋进课桌肚里。这时,张冷被老师叫起来朗读课文,他站在教室中心,当第一个音发出时,我觉得全班女生都齐刷刷地看向了他,时间瞬间凝固,安静得就像暗夜的湖水,那声音自远处随波而来。
窗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吾与汝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情不诉?及今思之,空余泪痕。
是林觉民的《与妻书》。那磁性的嗓音,念着如此深情的句子,就像平地里冒出一缕青烟,我看到阿紫痴痴呆呆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我被那些自以为是“林觉民妻子”的女生们打败了。
史书上林觉民是奇男子,大豪杰,他的妻子陈意映收到这样一封信,深情固然动容,但她一定宁可丈夫陪在自己身边,也不要受万人景仰。
我觉得做林觉民的妻子好辛劳。张冷读完最后一个字,有人带头鼓起掌来,大凡女子都爱英雄,无疑,张冷就是此刻的英雄。
他极为得瑟地坐了下往,大力地往后靠,将座位弄得砰砰响。我拍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张字条儿。是阿紫传给我的,我特别不厚道地看了一眼,上面写:傍晚的时候在围墙外的田埂上等你。
我笑得咳嗽,以我看过五本台湾言情小说的阅历,我断定他们在谈恋爱。由于无论如何,阿紫都是班里的美人儿,她特别爱笑,是受到很多男生追捧的温婉女孩,更何况,她还是我的好朋友,我们无话不说,包括那些青春期的小秘密。但她什么时候和张冷变成一对儿,我竟点儿后知后觉。
所以那天上课,我竟然走神了,没有留意到老师的粉笔头正在瞄准方向。下一秒,粉笔头正中我的额头。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全班哄笑。只有郎天没有笑,他惊呆了,我倒宁可他和别人一样嘲笑我。粉笔头在我的额头中心留下一个白色的印痕,张冷在前排笑得肩膀一耸一耸,老师站在讲台上洋洋自得,我默默地低下了头。
那个胖胖的叶妆妆,从前是一个很乖巧的人,后来变成了一个冷不丁就丢脸的人。
作为班里唯逐一个被粉笔头扔过的女生,我贴着墙角,放学后从教室到宿舍的路程总共才三百步,我却走得异常艰难。身边每一种笑声,都让我神经紧绷。走神的人是可耻的。
郎天却不知好歹地来问,你那时候在想什么啊?
我在想什么呢?我已经忘记了。粉笔头带来的惊慌和耻辱,此刻正占据着我的心。
郎天不知道,固然我很胖,但我一直躲着一根很脆弱的神经。它让我伪装成一个大大咧咧的人,我掩躲得很好,没有人觉得叶妆妆在做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我知道,一旦有人窥探到我的秘密,那是比扔粉笔头还要可笑、丢脸的事情。
我大概就是格林童话《白雪与红玫》里的那只熊,不能轻易亮出自己的王子身份,只能那么丑陋地站在众人眼前。好吧,我承认,我从外表到内在我都很平庸,但我喜欢上了一个人。那一年,高一分班,要进行摸底考试。铃声响起的最后一刻,男孩背着一个巨大的书包,丁零咣当地跑进来,他没有半分慌张,嘴角是一抹不经意的笑。
他在我旁边的位子上坐下。考卷下来,我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当我还有三分之一的题是空缺时,男孩已经站起来,悠然自得地交了考卷。
也许喜欢一个人,就是由于对方身上有某种自己所不能拥有的东西。
我战战兢兢地做完,铃声已经响起。出了教室,发现他坐在花坛上,我壮着胆子往问,最后一题是多少?
他宽厚地笑,像那天落在青草上的阳光。他说,只有傻瓜才会对题目,考完就不要再想了。
那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而他那修长的眼睛像春日里下过雨的湖水。还有嘴角总是若有似无的一抹笑,让我觉得在他眼前多待一秒钟,都会令我窒息。那是爱情最初萌发的样子,我无人倾诉,只好写进日记里。
每个女孩都需要一个日记本,每个胖女孩更需要一个日记本,上面写着你在乎的人,很多年以后,你再拿出来看,不论他变得大腹便便,还是苍老秃顶,你也能记住他最初的样子。
后来,我在分班的榜单上,看到排在第一的名字——张冷。
他依旧懒散地问我,嘿,你最后一题对了吗?
对与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他分在了一个班。
我小心翼翼,伪装得极好。天天盯着他的背影,天天听他高谈阔论。那时候喜欢一个人,就要拔他的气门芯,贴乌龟的纸片在他的背上,跟他唱反调,表现出嫉恶如仇势不两立的样子,我乐此不疲,我非常ENJOY。
直到有一天我晕倒,才发现自己低血糖。我想暗恋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一个恶补的人生也开始了。冲鸡蛋、驴膏粥、糖果、米面……我娘说我从小体质就弱,只有恶补才有效果。每周末,娘就拎着保温瓶来了,她还嘱咐郎天,你可得好好照顾妆妆。
郎天是我的邻居,小时候他扮演的孙悟空,让我觉得比六小龄童要好看。但后来,他就变得有些面。据我娘说,他的父母是表兄妹,他的智力正常,也算是庆幸了。不过,假如他结婚的话,也有可能是隔代遗传,生出一个弱智来。
知道这个秘密的时候,我才刚上初二。那天,我不太敢和他说话,我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我看到他躲在楼下小花园里吸烟,天气已暗,明明暗暗的小红点儿,就像十四岁时忧伤懵懂的心,还没有开始承受众人的眼光,就已经伤痕累累。
上高中后,郎天越来越善良,越来越内向,他宽容我的一切坏脾气,他舍得拿出零花钱给我买零食,他总叫我多吃一点儿,他害怕我受到任何委屈,他安慰我所有的坏心情。这个世界,除了我的父母,也只有他,毫无怨言地陪在我身边。
哪怕我变成一个胖子。
食品让我不再晕倒,食品也彻底打击了我那颗原本坚强的暗恋之心。
我深知自己离他越来越远远,那些好事之徒会一本正经地嘲笑我,一只熊爱上了人类。熊眼睁睁地看着他和另一个女孩在田埂上牵手。
我有意窥探,顶着一头刚洗完的湿漉漉的头发,心急火燎地穿过操场,穿过广播里正在播放的《真的爱你》,爬上一段破败的围墙,再走到一棵老榕树下,田埂上开满了黄色的小花,那画面很美,也很伤人。
我是一个巨大的电灯泡,可惜没有人来把失落的我领走。我只好沿原路返回,就在爬上围墙的时候,脚一滑,从高处跌落下往。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快要死了。身体落在柔软的草垛上,头却撞到另一边的墙,在最危难的时刻,我脑子里还是张冷的影子,扑簌簌地掉下来,张冷,我不想死,死了就再也没有人像我这么爱你……
后来的事,我只模糊记得,有人把我送到医务室,医生问我一加一即是几,我说二,医生松了一口气,应该没有脑震荡。
旁边的人又问,1568加8547即是多少?
我当时觉得从丹田处升起一团浊气,有点儿晕,又看了一眼那张坏笑的脸,可惜没有力气啐一口唾沫在他的脸上。我已经痛得嗷嗷叫,由于医生在给我缝针,针线穿过头皮,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之后,我发现自己的手一直牢牢地抓着张冷。
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儿担忧,他说,叶妆妆,你怎么就那么不让人省心呢?
那时候,离高考只有四个月时间了。
我悲从中来,头上的血流进我身后的帽子里,眼泪落在张冷的手背上,我忽然很怕,我怕将来不能与他同考,怕倒霉多难的我连大学都考不上。
直到医生把我的头包裹成木乃伊外形,我才转移了悲伤,由于镜子里那个呆头呆脑的女孩,像一颗白白的橡果,她真的太滑稽了!她真的有种赴死的决心。
连夜,我被郎天送回家,阿紫说会将笔记借给我,张冷说放心,你死不了。
他们都没有问起我往田埂的原因,只有郎天揭了我的伤疤,你不要担心,也许他们只是玩得好。
我假装在公交车上睡着了,窗外星空灿烂,我努了努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麻药醒过之后,我觉得头痛得快要炸了,妈妈在问郎天,究竟是怎么搞的?他只回答,没有照顾好我。随后冲我做了个鬼脸,匆匆离开。
两天之后,我便回了学校。整个学校,由于木乃伊少女叶妆妆的到来,又沸腾了。老师说我可以不用下往做操,但我执意要往。于是我顶着一颗橡果头,在队伍中摇头晃脑。
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弱者,我更不希看张冷觉得我太娇气。有好事的同学在课间拿我开心,叶妆妆,张冷凭什么救你两次啊!你要怎么报答他?
张冷恰好从教室外进来,阳光在他身上打下圣洁的光晕,他顿时变成了一身华服的美少年,我的脑子里大胆冒出来四个字——以身相许。
那一刻,我的脸变成了红皮大番薯。起哄的同学仍然不依不饶,要怎么报答呀!
张冷听到,便将嘴咧到了耳朵根上,竟轻佻地说,以身相许好不好?
全班像疯了一般炸开了锅,年少时真希奇啊,喜欢玩挤油渣的游戏,故意将男孩往女孩堆里挤,这种幼稚的天性到了高三也不能减少半分,眼见所有好事之徒用怪笑来起我们的哄,我竟然觉得甜蜜和幸福。
那样短暂的快乐,在上课铃声响起之后,便烟消云散。固然我的脸通红,心跳不止,但那些小声的话语还是把我带回了现实。
张冷怎么会和她开这种玩笑?
你也知道是玩笑啦,正由于完全不可能,才会肆无忌惮地说啰。
似乎每个毛孔都被浇了一桶凉水,我习惯以鸵鸟的姿态来面对众人。前排坐着的张冷,背脊挺得笔挺,头发与脖子之间的交界处,有一圈毛茸茸的弧线,我似乎闻到他身上的香皂的味道,他刚才跟我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对我来说,大过天大过地。很久之后,我回忆起这个细节,都会以为自己是武侠小说里的弱女子,待他说完那句话之后,一定给他一记粉拳,以示我心。
暮春时节,我的伤渐渐好起来。拆掉了纱布,小心翼翼地将头发洗干净,我觉得整个头皮都酥掉了。
张冷见到我便说,恭喜,终于再世为人了。
假如说这次受伤有那么些意义的话,那就是我的体重貌似下降了。也许是老天有眼,知道我不轻易,一个受伤的胖子,不能轻易说出“我喜欢你”这样的话,上帝至少应该让她瘦一点儿。
但随后,阿紫找到了我。她用那卡哇伊的神情对我说,我知道主动追求一个男生不是太好,但我们的时间未几了,高考一结束就各奔东西,好在张冷终于答应了我,不管将来考到哪里,都继续和我交往下往。
我真的应该和她一起分享这份喜悦,不是吗?这个世界一点儿也不浪漫。
她一蹦一跳地走回教室,经过一棵木棉树的时候,一朵很大的木棉花砸落在她头上。据说被木棉花砸中的人,会很快获得一份幸福。
我呆呆地站在木棉树下,仰头,没有哪一朵肯掉在我的额头上。
很快,高考来临。那天下雨,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张冷从教室里奔了出往,穿过瓢泼大雨,他飞快地逃到屋檐下,像一棵静静的树,抬眼看着雨滴。我撑伞预备走到他眼前,而阿紫已经像小鹿一般轻快地飞到他跟前,他们两小无猜,走进了浓重的雨里。
郎天似乎什么都知道,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他总是很温柔,只会说,走吧,还有那么多好时光要走。
而有些时光,是真的回不往了。
我只好怀念那个骄傲的懦弱的无地自容的我。
岁月一直都很眷顾阿紫。她根本不用担心他们会分开两地,由于她和张冷一同考往了那个开满三角梅的大学。
而我和郎天一同往了北京,并不是什么好大学,但总算还有一份学业。火车启动前,我娘一如既往地要郎天照顾我,有时候我怀疑郎天上辈子一定有愧于我,不然这辈子不会老被我欺负。
他的确尽到了很好的责任,当同学们都误以为他是我男朋友时,我很不悦。有一回,我们往爬长城,他颤颤巍巍地抱了我一下,不知下了多大的勇气,觉得长城的风都快把他的嘴唇冻紫了。
我非常不配合地逃开,他只好假装看风景。后来坐车回往,在校门口分道扬镳时,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丫头,你不如还是和我好吧。
我飞快地回了短信:不,我不爱你。
有时候我也会问自己,究竟是真的不爱他,还是顾虑到他父母的***关系?但总回,这么多年过往了,无论是不懂爱情的时光,还是后来懵懂无知,我都无法将他放在爱人的位置上。我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往享受他的照顾,我不是那种真正自私残酷的人,所以我选择了逃避。
也许人的思想太复杂,就会瘦下来。当我减肥成功的时候,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居然喜极而泣。下一秒钟,我买好了飞往南国的机票,夜机到达时已是晚上十一点钟,我在那所大学四周的旅馆住下,湿润的空气里带着甜腥的味道,这里靠海,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恣意生长。
隔壁的龙眼树,摘一把都是甜的,三角梅盛放,那抹紫色的云落在我的眼睛里。张冷,你初来时,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惊喜?
要知道张冷的近况并不难,我一直都潜伏在他的空间里,看他那些有趣的空话。他曾写过,我真想一个不小心就和你白头偕老。
这句话竟惹得我在电脑前红了眼眶。我早已不是十七岁时那个没心没肺的叶妆妆了,可为什么我还如此脆弱?
来这里,只不过有一场摇滚音乐节。张冷在空间里说他很喜欢,一定会往听,所以我就来了,我们有共同喜欢的乐队,有共同喜欢的歌,但我们还是两个世界的人。
演唱会开始前,我给他打电话,一直关机,我没办法告诉他我来了。下一秒钟,我便在广场上看到了他。他穿着艳丽的T恤,极为夸张的造型,他比从前黑了一点儿,身上已是青春男儿的气味,他像南国的植物迅速长大。
我遇见了他,也遇见了阿紫。我站在他们身后,混迹在一群打扮张扬的年轻人中间,舞台上有乐队唱起那首老歌:假如还有明天,你想怎样装扮你的脸,假如没有明天,要怎么说再见?
是七八十年代台湾摇滚教父薛岳的《假如还有明天》,在他三十六岁患病往世之前写成的,他对生命的眷恋和勇气,都曾让我和张冷疯狂迷恋。而此刻,张冷忘情地跟随乐队呐喊:下雨了下雨了,那是你的眼泪吗?将我淋湿可以吗?让我感受你的痛啊。笑我吧,不管黑夜是否太傻,笑我吧,走在边沿只剩挣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