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香

没想到,那一缕沉淀已久的栀子花香,又飘进我心里。
午后,正在办公室赶写一篇新闻稿,母亲忽然打来电话,说给我煮了最喜欢的玉米棒,刚送到单位楼下,叫我快下楼往拿。
急匆匆下楼。刚出电梯门,一眼就看见了母亲。她一手提着还冒着热气的塑料袋,一手正用手绢挥擦着额上的汗水。见我走出电梯,母亲急忙腾出那只正擦汗的手,伸进塑料袋为我拿玉米棒。我有些责怨地看着母亲,母亲却笑嘻嘻地,一边拿着玉米棒,一边急忙解释:“你爸担心你中午在单位吃不好,就买了你喜欢的玉米棒,煮熟了,就顺便给你送过来,快吃啊。”母亲见我还是一脸的不悦,渐渐收起了笑脸,仿佛像做错事的孩子,连忙小心翼翼地把玉米棒递到我的手里,并再次轻声叮嘱我快趁热吃。说罢,转过身往,又碎步走进刺眼的阳光下。
母亲没有打伞,白花花的太阳,照得她那细密的白发银亮发光。母亲迈着细碎的脚步,地上晃悠着一团孱弱的荫凉。我追着母亲,为她拦了一辆出租车。然而,母亲怎么也不上车,她心疼七元钱的打车费。无奈之下,我陪着母亲往回走。六月的山城,名副实在的火炉。午后的太阳,火辣辣地,烤得地上直冒热气。街两边的树叶,无精打采地蜷缩着,一动不动。没走几步,我已汗流浃背。就在母亲推我快回办公室时,一阵亲切的“买栀子花哟”的叫卖声,让我和母亲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循声看往,路边公交车站台前,一个戴着草帽热得满脸通红的妇女,正蹲在地上一束一束地***着背篼里的栀子花。见我和母亲停了下来,她急忙上前递来几束,直说天气太热,家里孩子过两天要中考凑点食宿费,这花自家的,就便宜点,十块钱六把嘛。母亲没有迟疑,伸手接过栀子花,另一只手又伸进右边的衣服口袋里,摸出刚才那张舍不得打车的十元钱来,没有讨价还价,径直递给了那位卖花的妇女。一缕幽香飘散而来,钻进心里。幽幽花香,不需要闻,而是专心,用情,用真诚往感受,那花,那香,便在血液里游走。
看着母亲和她手里的栀子花,我惊诧不已。母亲仿佛看出了我的迷惑,一脸感恩和愧疚地说道:“以前我们在农村时,也这样卖过栀子花,大热天的,卖花赚点钱不轻易。你小时候就喜欢栀子花,还由于摘隔壁院子尹婆婆家的栀子花,被狗严重咬伤……”
是啊,那一次被狗咬伤的情景,深深刻在了我童年的记忆。过中细节,仿佛就在眼前。
那时,我正在村里上小学三年级。那天中午,放学回家,我扒完桌上母亲早晨为我舀好的凉稀饭后,就邀约同村的小菊一起往学校。也是六月,也是火辣辣的天,只是,人和心情都不一样。我和小菊一人摘得一片荷叶,美美地盖在头上,一蹦一跳,向着学校走往。经过尹家院子时,忽然发现院门口尹婆婆家那蓬蓬勃勃的绿地里,开满了无数雪白如雪的栀子花。微风吹来,荡起幽幽花香。我和小菊不自觉地快步朝着栀子花走往。就在我正欢呼摘得一朵时,一条穷凶极恶的大黄狗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径直扑向我,来不及躲闪,我的左小腿已被大黄狗死死地含在嘴里。顿时,鲜血浸透了裤子。我又惊又吓,痛得直喊“妈妈”。我撕心裂肺的哭喊,惊动了院子里的人,他们拿着扫帚打跑了狗,并帮忙用布包住了我被咬成肉酱的伤口。我的哭喊声,也惊动了不远处,顶着烈日,还在玉米地里载红薯秧的母亲。
我有些迷糊,不知什么时候母亲已经来到身边。泪光中,母亲那宽广的身子,为我遮挡出一片荫凉。只见母亲光着脚,俯着身子,正用嘴吮吸着我伤口的淤血,她简单处理了下,背起我就往乡卫生院赶。母亲的光脚板,踩在滚烫的石板路上,留下一路的印痕,湿润的,柔弱的,随即又被太阳烤干了。我伏在母亲的背上,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背。四公里的路,似漫长的马拉松赛程,而我的安危,就是母亲那最神圣的目标。不知是由于天气太热,还是母亲太焦虑,是由于我的身体太重,还是母亲本身太劳累,加之母亲还没吃午饭,渐渐,我感到我的身体直往下滑,随后,母亲倒在了地上,我也被摔在了一边。在倒下的那一刻,母亲还本能地用手将我一托,用她那汗透的身躯,为我挡着路面坚硬的石子。
当我在栀子花的幽香中醒来时,如梦似幻。闻声母亲正在千恩万谢地说着感激。这时,才发现我已在医院。原来,母亲中暑后,一位过路的卖栀子花的大婶,为母亲“揪沙”,并帮忙一起把我送到了医院。这时发现,我的胸前还挂着一串栀子花。看着疲惫不堪的母亲,闻着胸前清幽的栀子花香,我幼小的心灵,自此,被刻下了两个深深的印痕:母亲,和栀子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