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歌颂

东风,夏雨,又是一个秋。
记忆里的这个季节,落叶飘零,野草枯黄,碧空万里,风轻云淡。
乡村的土路,被收玉米的马车压得亮如镜面,在落叶的点缀下变成一幅油画;各种各样的秋虫,在忙着自己长达四个月的一场好睡,挥动触角舞动翅膀,像万年前他们的祖先,遵循无数生命的足迹;秋风走过这个季节,咆哮着穿过树林,清冽刚猛,从不回头;太阳融进这个季节,柔软而明朗,似乎永远不会落往;空荡的天空,被偶然途经的大雁洗净,一声声雁啼是这天地间最美的风景;燕子在电线上集结,像无数乐谱令人惊喜的出现在黄昏火红的天幕下,一天后,它们离别北方,一路向南。
很小的时候,奶奶会在这个季节摘很多秋海棠,秋日明媚的阳光下,这个小脚老太太的白发闪闪发亮,整个人沐浴在一种圣洁的光辉里,这种光辉,是我平生仅见。每当我碰到白发奶奶带着自己小孙子晒太阳的时候,我就会回想起这种光辉,回想起在秋日微凉的风中沐浴在阳光下的那个慈爱的老人,有时候,会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的生命是平凡的,经历了那个年纪所有人经历的大时代,***、九一八、沦陷、满洲国、党国、解放、土改、生产队、大跃进、***、四人帮、改革,听过那个时代乡村里的普通传说,狐仙、黄大仙、幽灵鬼怪、毛主席、林副主席、张作霖、红胡子,体味过那个年代女子的生活,裹脚、花轿、锅台、女红、从夫、从子、女子无才便是德......她平凡的像那个时代的很多女人一样,整日劳作只为口中食身上衣,从出生到回往,无法给这个世界留下任何记载,甚至直到现在,我都无法为她编制一份完整的履历。她生长于这个世界上时,平凡普通,不知道政治更不明白股市,没听过房价也未见过老外,她先是平家姑娘再是袁家媳妇,这是她活着时一辈子的定位;她离开这个世界后,一抔黄土,蚂蚁会在天气好的时候来坐坐,一蓬蒿草便成为屋前最靓丽的点缀,清明尾月祭日,会有子弟来烧些纸钱,飞灰顺着东南西北各种风在空中打转,算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后一点纪念;再过几十年,几辈人更迭交错,她被所有人遗忘,就仿佛,她从未来过......
她不识字,从未教给我什么大道理,只告诉我做人要稳当、要勤劳、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只告诉我一定要吃饱、一定要穿热、一定不要生病。在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她默默注视着我,看我读小学、读初中、上高中又外出读大学,她从未说过想我,却在大一暑假因我没回家病倒,这就是她,不善表达似乎也无从表达,却默默给我她的爱。当我在远远的南方看湘江北往、看那些秋天不会落叶的树木时,她在家里看着门前的树叶枯黄、飘落,心里算着日子,她的孙子快要放假了,但是那时候,我不曾想过这些,也不曾想过她已日渐苍老,也许,对那个年纪的我来说,家只是一种羁绊,直到,我后悔的那一天。
在我的记忆里,一直有一副画面,那是什么时候,可能在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奶奶抱着我,在老屋子前面的院子里,告诉我秋天到了,眼前的是海棠树,地上飞奔的动物叫做鹅,汪汪叫的家伙是老黄。那个午后,我鼻子里闻到一股阳光混合着土壤和落叶的味道——那可能就是秋天的味道,接着耳边响起一首不着名的歌,简单而悠扬,过了很多年,那旋律一直在我耳边萦绕。在奶奶永阔别开我的那个早上,我看着她静静的睡在那里,耳边一直响起那段旋律,像这个世界唱响的一首挽歌,像那个地方奏响的迎宾曲,像一段循环的前奏,像多年前的那个秋日午后,她牢牢的抱着他唯一的孙子,像抱着整个宇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