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蝉

中年的时候忽然对童年的记忆异常怀念起来,一日回到从小生活的故乡,看到熟悉的院落,熟悉的场景,忆及那些陪伴我度过童年美好生活的昆虫,不免兀自黯然神伤。
在故乡林林总总的昆虫中,我对蝉是格外喜欢的。在天气一天热比一天的初夏,只要听到院落里传来蝉的响鼓一样的叫叫,我就知道夏日到了,属于我们乡下孩子的快乐时光到了。在树上叫蝉聒噪的好大气场中,大人们欣喜地看着豆荚在架上开花了,或紫或白或黄,黄的就像丝缎一样得高贵,紫得就像玉石一样的典雅,白得就像冰雪一样的无瑕,倭瓜也匍匐着身躯在田园里伸展着,瓜蔓上打着散发着甜味的黄色的小碗大的花蕊,每每这时,我们这些小屁孩就会哼唱奶奶交给的童谣,“没粘蛙,没粘蛙,豆荚倭瓜上架了”充溢着银铃一样浓重童音的童谣就会像酥雨一样撒过村落的上空,像潮水涨潮一样漫过田野在村庄的角角落落扩散。
我至今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们那地方叫叫蝉为没粘蛙,后来查过辞海,也找不到这样称呼的根据,但是一辈一辈的人就这样叫着,仿佛只有这样称呼,叫蝉才更具乡土味。我们这些小屁孩自然对叫蝉布满了好奇和崇拜,只要听到叫蝉在树上弹琴,我们便会围拢过来在树下寻找发出声音的地方,但总是很难找到这些清高的叫蝉落脚的地方。往往抬头仰看一个上午或者正午仍然没有找到叫蝉的哪怕一丁点儿踪影,我们这才明白那些叫蝉是躲在大树树叶丛中的,便停下寻找转而往游泳或者玩别的游戏。但是这些叫蝉似乎是故意在吊我们的胃口,往往在我们游泳回来预备回家昼寝的时候,从高大的槐树上飞下来停落到低矮的杨树上,我们其中的几个小屁孩甚至看到了它的身影,但是此时的叫蝉似乎叫累了正在歇场的演员,静静地爬在树干上休息。我们都静静地蹑手蹑脚地来到树下观察叫蝉,这才看清楚叫蝉的面貌,我们在刺眼的毒热的阳光下看清楚了它美丽的羽翼,好奇地想象它们究竟是怎么样发出那样巨大的叫啼声的,但是幼时的我们竟然错误地以为一定是从嘴里发出的。直到后来上初中后学到生物课才明白原来叫蝉的发声器不是嘴部,而是身上的羽翼和身体摩擦所致。
但是大人们在初夏汹涌的蝉声中看到豆荚和倭瓜开花后,却不再对叫蝉感爱好了,他们甚至讨厌这些多事的家伙,你想乡下的庄稼人锄地或者上肥累了一个上午,本来指看晌午能够好好休息一下,可是叫蝉却不管这些,还在一味地歌唱田园里的繁荣景象,这就引发了大人们对它们的反感。大人们好不轻易在炎热的盛夏的正午刚刚合上眼打起呼噜,一阵喧嚣的蝉叫正好搅扰了它们的美梦,大人们自然就愤怒了,他们从窑洞里趿拉着鞋电影冲出来,循着蝉叫声发现蝉停落在大树上,一气之下竟然把脚上趿拉的鞋电影拽过来,朝树上叫嚣的叫蝉停落的地方扔过往,叫蝉猛然受到惊吓,不发声了。我们在院落树荫下玩耍的小屁孩也不敢再热闹了,生怕大人们的火气烧向我们。可是那些叫蝉在静默一阵后,竟然又开始鼓瑟了,这下子有些急躁的大人们竟然从窑洞里箭一般地射出来,抄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或者瓦片,朝蝉声恣肆的地方扔往,无所忌惮的蝉声这才停止。我们这些小屁孩也受了牵连,一个个被大人拎着回到了窑洞昼寝。我们回到窑洞躺下来等蝉声再次响起,但是那天中午蝉声却迟迟没有响动。好不轻易挨到后半晌大人们起来往地里了,我们才睁开假装沉睡的眼睛,急急地跑出来往看叫蝉停落的低矮的杨树,但是却再也找不到叫蝉的踪影了,有一次我们竟然伤心地在树下找到了叫蝉的尸体,那个先前还狂傲无比发出巨大声响的叫蝉已经被成群的蚂蚁肢解当作美餐了。我悲痛地把蚂蚁赶开,用火柴盒装了叫蝉的尸体,在菜地里找了地方挖了一个坑把叫蝉埋进往,这才心里有了安慰。但是心里却对父亲的残忍无比愤慨,为此好几天不愿意和父亲说话,父亲也弄不清楚我怎么啦,连连跟我母亲说,这孩子总是跟上不干净了,好好的,大白天就癔症。我却在心里觉得很解气,以为是替叫蝉出了一口恶气。
转眼三十多个年龄过往了,要不是儿子回老家找昆虫的标本,我甚至都记不起那些童年时曾经陪伴我度过五彩生活的叫蝉了,再次听到叫蝉的聒噪,仿佛已经逾越几个世纪的光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