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恋

对夜,我有一种透骨彻髓的爱恋。
我喜欢一个人静静地仰看星河,让自己性灵的飞鸟逆时光掠崇山万水盘旋于热和往事的上空:清湛湛的夜空,有无数挤眉弄眼夜很不严厉的星星;三三两两的萤火虫提着灯笼,很匆忙地飘过;蟋蟀总是弹奏出最抒怀、最舒缓、最高雅的曲调,不着名的虫子一声紧、一声缓、一声高、一声低,曼声吟出旖旎迷人的是非句。黛色的群山,群山下土墙灰瓦的农舍,农舍的檐下展一张苇席,苇度上躺着我和外婆,外婆摇着蒲扇轻唱着一支童谣“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赶牲口,一赶赶到马山口,买个鸡儿,叼豌豆儿,买个猴儿栽跟头儿,一栽栽到姑娘的门里头儿,摸摸姑娘的花枕头儿……”
小时候,我最盼过黑夜。只有在夜里,日间象砣螺一般忙碌的外婆才能静下来给我讲讲故事,唱唱童谣,我醉心温馨母爱里的酣甜进睡。现在回想起外婆,我已不会悲从中来,怆然而泣,我会静静地怀想,心头会渐渐潮起一股滚烫,而不禁幸福地微笑。外婆在我两岁母逝之后,用她博大的母爱给我辟一方水肥充足的土壤,和无边的阳光空气,使我的童年枝繁叶茂,使我得以茁壮成长。外婆深爱我,她总想我时刻在她眼前晃动,她害怕我远行,她总是用眼泪来腐蚀我的男儿四方志。比如,我雄心勃勃地向她公布我要考取一个远方的名牌时,她哭劝我“三百六十行,种庄稼是头一行。人勤地不懒,勤劳人总能吃饱穿热”辍学后,我立志要到南方淘金时,她哭劝我“论吃还是家常饭,论穿还是粗平民。没病别嫌瘦,平安就是福,钱到啥时挣的完。”对于外婆的“愚昧”我当时很是气恼。现在想来,外婆的思想何其纯朴,一生颠沛的外婆渴看日出而作、戴月而回的平安生活,她顽固地用她纯朴的愿看为儿女设计前程。而跟随着母爱前行又是一种怎样的幸福啊!我当时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五年南方流落,我输掉五年岁月和五年岁月换的每一分钱,失意而回时,外婆已极度的衰弱。外婆的头发银亮皎白如蚕丝。外婆这时已不能筹划家务。偶然在屋里及院里走走,更多的时间呆在床上。她能正确辨出我在屋外的脚步声,一声声呼唤我,我就会走到她的床前,婆孙俩相对流泪。我和外婆都明白,我们相聚之日已未几了。外婆说过,尽管病疼折磨得她生不如死,但她舍不得她的儿孙,因此,她不想死。但这一年,外婆还是无可奈何地往了。外婆说过,她对儿孙的要求不高,只要在她死后能“痛痛哭个几百声”她就满足了。在给外婆送葬的路上,我长哭三、四里,不知道外婆是否就心满足足而含笑九泉了?
外婆往世后,我开始习惯于孤灯夜坐。我用思念的小曲佐进记忆中的母爱,夜夜酝酿,夜夜都醇香四溢。后来我停止酝酿了,而这醇香却永不消散,夜夜醉人。外婆往世后,夜便成了我的母亲。从此,我深恋上了夜。尽管我已有足够坚强承受风雨,尽管我已有足够的气力挑战苦难,但我依然受伤,我依然需要用母爱疗伤,在夜的怀抱里小短憩片刻,我便再度坚强。在夜的怀抱里,我常快乐幸福如在母亲怀抱里哺乳的婴儿。
四季有转换,夜总是温馨的。我的思绪如夜昙花,只有在午夜才能灿然开放。我常于黑夜静坐小房,听窗外檐前雨滴平平仄仄的抒怀;或伏案苦思,组合一段真真幻幻的文字;或关掉灯,让夜色涌进室内,让心魂飘出窗外,让身心溶为墨海一粟,在天地间恣意流浪;或走出小屋,沿着小城的街道,沿着如慈母般注视着我的有着太阳热热光色的街灯,长长长长地,走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