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老刘自己说，在年轻的时候曾因与人发生口角将对方打成重伤进狱8年，出来就34岁了。在他们老家，有过牢狱经历的男子，成家困难，立业就更不轻易了，老刘就来到我们这个小城靠处理屋顶漏水谋生。
　　
　　老刘终极如愿地在我们这里落了脚，成了上门女婿。进门时人家已经有五个男娃了，最小的不到8个月，最大的也就是9岁的样子。据说原本也是个很恩爱的家庭，丈夫是在一次车祸中丧生的。
　　
　　老刘的老伴是个直肠子、好热闹的人。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是一家人。后来，听她自己说，她也曾为了笼络老刘的心，让他安心帮自己养孩子，还想着给老刘生一个他自个的孩子。只是老刘觉得孩子已经够多了，况且生亲不如养亲，贴着心待孩子，都一样。
　　
　　听得出来，老伴的话语里，似乎有责怪老刘的意思。事实上，我熟悉他们的时候，也正是他们最最不顺心的时候，——他们在我们单位旁边租了一间小屋子，靠收褴褛为生。
　　
　　事情是这样的：
　　
　　当初最小的孩子也奔30岁了，哥几个自然谈到了对老人的赡养。不，应该说仅仅是对母亲——老刘老伴的赡养。五个儿子，都要赡养母亲，没有一个人愿意照顾老刘。
　　
　　老刘的老伴流着泪给儿子们讲老刘当爸的不轻易，可儿子们依旧不愿意照顾老刘，都只说让妈随着自己过。
　　
　　“我一个妇人家，没有你爸，你弟兄五个早都饿死了！把你个个养得高高大大，是不是把心把肺都挤得没地方放了……不要你爸行，就连我也不要算了……”
　　
　　数落没有起到任何实际效果，老伴不顾儿子的阻挡硬随着老刘搬了出来，老夫妇开始以收褴褛为生。儿子们接了母亲好多次，母亲非但不走，还往外泼水，直溅了儿子满身。
　　
　　这些事，还是老刘的老伴说给我的，说时依旧气得直抚自己的胸腔。她说，娃娃家把心都死了，我是生了那五个混球，我不能自家也变成混球。真是造孽呀，我咋生了那些东西？他们亏人，我不能没良心……
　　
　　老刘老伴提起儿子，很是伤心，总觉得是自己亏欠了老头。她也曾给我说起当年老刘管教儿子的事，语言里尽是骄傲。
　　
　　说老三曾不学好爱打架，他爸就找到街坊一个特别有文化的人家里，抱回来好多书。而后将老三锁在一间屋子里，让他把那些书看完。天天就是看书、睡觉，反反复复，只有上厕所时出来一会儿。20多天后，老三真的把那些书看完了。看完了那些书的老三，性格大变，还真的开始好好学习了。
　　
　　最后，她长叹了一声，唉——，老三也把学上成了，考上大学了，就是把书念成牛经了，也不知道感激他爸。
　　
　　大概就是一个月前吧，还是深夜，老刘忽然得了脑溢血，没送到医院就走了。第二天，那五个儿子都来了，还都要接回家按礼节厚葬。我们也都赶了往。老刘的老伴发疯了般诅骂着自己的儿子：
　　
　　“……用你们的钱埋我老汉，你们倒是心安了，我老汉心里就难受了。活着不养，埋啥意思？都不嫌害臊？一个个体体面面站到这看起来都像人，咋光做鳖事！你们不顾了，我还得要我这张老脸，我就没儿子，——我要是有没心没肺的儿子，活着叫人戳脊梁骨，死了都不安宁……”
　　
　　而今，老刘的老伴还是独自住在租的小屋子里，只是，只剩下她一个人收褴褛了。儿子们隔三岔五引来一些亲戚给她做工作，说她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照顾有个闪失咋办，要她搬回往，都被她拒尽了。
　　
　　此刻，作为旁观者的我，在讲述老刘夫妇的事情时，落泪了。
　　
　　以前，我钦佩老刘的老伴，她宁愿舍弃薄情寡义的儿子，也不叫老伴落单。而今，我见了她总是鼻子发酸，有种想哭的感觉，——她宁愿孤孤单单也不屑与忘恩负义的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哪怕是自己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