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豫东:西瓜和甜瓜

故乡豫东:西瓜和甜瓜
夏天,暑气蒸腾,天气炎热,于身体上是折磨,但瓜果陆续成熟,飘着香气,于嘴上是福气。夏季的时令水果中,西瓜和甜瓜占据了一席之地,小区门口,支着几个水果摊,这段时间,瓜是主角。有时,便提半个西瓜或几个甜瓜回往。
在豫东老家的时候,切切实实种过几年瓜的。四周的几个村子,白楼种菜,刘庄载果树,黄岗种瓜,形成了自然分工。黄岗就是我的村庄的名字。开封的西瓜著名全国,其原因有二,一是土壤适合种瓜,多次泛滥的黄河,将一座座村庄埋了起来,但也将一层层黄土淤积起来,沙质的黄土,是西瓜喜欢的。二是光照时间长,豫东平原的夏季,太阳慷慨地烘烤着大地,对于人,是遭罪,对于植物,却正是光合作用的好时机,在叶绿素和太阳的作用下,吸进二氧化碳,呼出氧气,合成碳水化合物,给这个世界提供最低级的有机物来源。
西瓜也在这个季节,享受着自然的阳光雨露,无忧无虑的生长。慢慢爬出枝蔓,掐头,分叉,压枝,开出黄花,结出纤细的青果,如同孕育了婴孩,青果一天天的长大,心事也从白变红,终于,在某个滴着露珠的清晨,瓜熟蒂落,熟透了。
甜瓜是西瓜的兄弟,也被称为香瓜。甜瓜比西瓜好种一些,西瓜要打营养钵,要支塑料棚,育苗、移栽、掐头、压枝。甜瓜直接将瓜子点到播种麦子时留好的地垅里就好了,印象中,也不用掐头,压枝之类的工作,甜瓜就自由安闲的生长着,某一天,忽然发现,熟了。刚熟的瓜,青绿的纹理,透着淡黄的成熟,带着一股清香,如同十七八岁的少女,脆,甜。熟透的瓜,通体变成金黄色,青绿色成了衬托,香气浓郁,进口沙、面,但丧失了些许的甜。
看瓜是一个单调却又美妙的过程,在地头,搭一座人字形的草棚,置床一张,展苇席一席,躺上往,这个时候,夏季的蓝天白云,满是生机的田野,吮吸着大地汁液,用力生长的西瓜和甜瓜,忙碌的蚂蚁,游走的蜘蛛,擦过的清风,飘落的树叶,扑楞翅膀的斑鸠,偶然叫唱的布谷鸟和躺在凉席上的人,是一体的。一个纤弱的少年,可以满腹心事,憧憬将来,也可以什么都不想,进进无意识的状态,时间就静静的流来,流往,流到二十年前,流到二十年后,流过甘肃东部的一座小城,漂过北京郊外的一所校园,擦过关中咸阳的一个工厂,还在无声息的流,流出了白发,流出了热泪。暮色降临,暑热消退,大地的气味在氤氲天生,炊烟升起,燃烧麦草的清香在空气中荡漾。青草该出来了,在暮色中,青草该出来了,挂着湿润蒸汽的青草该出来了。应该来几只山羊,毛色雪白,长着胡子的山羊。山羊才是羊啊。看瓜的时候,人与自然是一体的。在这里,人只是自然的一员,茫茫的原野,被绿色密密匝匝的覆盖,偶然的人迹,只是绿色大海的一点微波。在这里,人是安详的,内心没有诉求,没有欲看,没有生老病死的担忧,没有熙来攘往的奔波。在这里,人是渺小的,一切皆是上苍的赐予,自然的赐予,大地的赐予,土壤的赐予,水的赐予,阳光的赐予,人们所做的,只是顺应了自然,顺应了内心。在这里,能听到西瓜喝水的声音,能听到小麦拔节的声音,能听到心跳的声音,能听到各种天籁和地籁的声音。在这里,离天地是最近的,离万物是最近的,唯一远远的,是村庄。
瓜果成熟后的第一件任务是给姥姥家送瓜,姥姥家,在西北面的台子岗,很是希奇,相距只有八里地,黄岗的地是沙土,台子岗的地是粘土,老家人叫淤土,是红褐的颜色。粘土种不成西瓜和花生,而沙土什么都能种。这里,地势较高,1938年黄河发大水时,没有被沉没,所以,就没有淤积上黄土。不像黄岗,1938年的村庄和树木埋在三米多深的黄土里了,家里挖红薯窖的时候,挖出过被埋的树。秋季,有时还要往送花生。路上要经过一条河,在孙楼村的南面,一年四季,皆有河水,是涡河还是贾鲁河的支流之一,我还没有搞清除。固然,离黄河只有几十里地,但所有的河水都是向西南方向活动的,这里,属于淮河流域了,北面的黄河,已经悬挂在大平原上了。这条河,要过扶沟,穿周口,终极奔进几百里之远的淮河。河上有一座木桥,不知修于何时,木桩子钉在水里,上面架的木枝,最上面洒了一层土,有的地方,树枝和土塌了下往,桥上形成一个洞,可以看到下面缓缓活动的水。每过这座桥时,总以为它随时都会塌掉,但长年累月,这座桥,服务着南来北往的路人。送瓜的季节,总是雨季,大雨过后,水就很大,几乎漫过桥面,战战兢兢的过往,回头看,桥还在呢。终于,有一年,下了几天的大雨,桥被水冲走了。往姥姥家,只有绕行七八里路,走永兴镇公路桥。好在,不久以后,一座新修的水泥桥屹立起来,继续服务着南来的,北往的行人。
瓜熟的季节,姨家的几个表姐就来帮忙了,她们是一群燕子。父亲在远远的西北油田,收瓜这样的农活,工作量小,工期长,他是不会回来的,他要等到麦子成熟的夏收和玉米成熟的秋收。姨家有四个表姐,一个表哥。最小的表姐,比我大一个月,很少来,另外三个每年都来帮忙,她们是冬、彩和霞,都是十六七岁的样子。在我心中,都很美丽,彩表姐是最美的。甜瓜成熟的季节,彩表姐都要住上一段时间,帮忙做饭,收拾家务,有时也在瓜园看瓜。北边,隔上七八家的玉米或者棉花地,也有一个瓜棚,学孔哥家的大儿子富山,十七八岁,个子不算低,肤色白,他也在那里看瓜。我家的辈分在村子里高,他该叫我叔。我不知道富山和彩表姐打过招呼没有,应该是没有说过话,在农村,还是很守旧的。但肯定是经常见面的,年轻人,情窦初开的年龄,感情这东西就如同西瓜一样,开花、孕育、结果。富山产生了单相思,这点是可以肯定的。有时见他,站在瓜棚前,向我家的瓜园张看,而此时,彩表姐正在瓜地里搜寻和采摘成熟的甜瓜。
瓜秧拔了后,彩表姐就回家了。富山央求我,带他往姨家的村子看看,姨家在姥姥家的北面,村子叫后双庙,大约有十五里路,对少年的我来说,是很远的一个间隔,14岁之前的我,除了三年级的时候,骑车到扶沟县配眼镜,走了三十里地,其余的时间,活动半径不会超过15里路,对我来说,这个叫黄岗的,位于开封和周***界的村子,就是世界的中心和全部,姨家确实太远了,远远的如同梦境,每年的过年,我才能往一次。我起初不愿意往,然而在物质的利诱下,我同意了。骑行一路,我一会坐在前面的横梁上,一会坐在后座上,自行车在乡村道路上穿行。富山倒不觉的累,一路没有休息。夏末的太阳依然热情的照着布满生机的田野,过了姥姥家的村子,再过两条河,一条已经没有水了,就是姨家的村子后双庙了,这个村子在岗上,大平原,居然有这样的岗存在,对我来说,很是新奇,实在,在平原上,这样的岗星罗棋布,很多村名里有“岗”字,就是明证。然而,一次次的黄河发水,黄土淤积,岗才越来越低,直至和田地连为一体。我的村子黄岗,也应该建在一座岗上,只是,地势较低,和四周的田野,早就融为一体了。但姨家村子的岗,地势还是很高的,比四周能高十几米。姨家就在岗的最南端,上一个大坡,就是姨家。我要上往,富山拉住了我,不让我上往,只是在远处一处高地的梧桐树后,呆呆的看着。姨出来抱柴火,一会,炊烟升了起来,姨夫带着几个表姐,从地里回来,在院子的压水井旁,几个表姐冲脚,洗衣服,晾晒,彩表姐当然在里面。富山不说话,凝神看着。我的肚子,早已咕咕乱叫,我只是想往看一下姨妈,富山说请我吃烩面,我才耐住了性子,百无聊赖的看蚂蚁运送一只蚂蚱的尸体。终于,她们吃完了饭,进了屋子,看不见了,过了好大一会,富山才骑车带我往回走。绕道走公社(实在已经改成乡了,不过人们还是称公社),吃了碗烩面。后来,媒人给富山说下了对象,见面,订婚,结婚,生子,彩表姐也是如此,在家人的安排下,结婚生子,她嫁的村子,在姨家村子的北面,更远了,自从她结婚后,我似乎再没有见过她,我想,一定是一个明眸的青年娶了她。但我不确定,这个表姐,是否也给我种下了爱。
成熟的瓜果,靠送亲戚和自己吃是远远不能解决题目的,有了太阳,雨水和汗水,西瓜和甜瓜回馈人们是无私的,丰富的,就要拿到市场上销售。逢会的时候,拉到会上往卖,老家把“集”叫“会”,赶集就是赶会。永兴公社的会是农历的初三、初六和初九,扶沟白谭镇的会是二、五、八。其他的会,太远,一般不往。没有会的时候,拉一架子车瓜,走村窜巷。大哥随着母亲往卖瓜的次数多一些,我和弟弟那时小,主要的任务看瓜园。不过,我是卖过康乐果的,所谓的康乐果,玉米高温压榨出来的黄色的管状物,制作时可以加糖精,吃时有玉米的香,糖精的甜。一帮十来岁的小孩,用洗净的鱼鳞袋,也就是化肥袋子,各背几斤玉米,穿过郁郁葱葱的田野,过白楼,到白谭,再往南走,这里已经属于另一个市的另一个县了,但对于孩子来说,是没有地域的,他们只是在豫东大平原上向南走了十里的路。我现在有些希奇,有我在其中的他们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而且我应该是组织者,少年的我,是村西孩子的头,大概一斤玉米换半斤的康乐果,不收加工费,折下的斤两,就是加工用度了。把玉米倒到机器里,闸刀闭合,康乐果便冒着白气,从出口源源不断的抽出来。截成一致的长度,套在鱼鳞袋子里,袋子便塞的鼓鼓的了。回往的路上,穿过白楼村时,已经卖了几根了,一根5分钱。回到村里,一帮孩子各奔东西。我在村子里转了几圈,边走边喊:卖康乐果,康乐果来了。应该是个雨后,空气是那么的润湿和清新,带着康乐果的甜味,就给这个场景安排个雨后的天气吧,夏日的雨后,或许还有彩虹,偶然的蛙叫或者蝉叫,牛和羊的啼声,也从远处传来,这个场景,经常在梦里出现,让人难以分辨置身在哪个年代,哪个环境。卖出往几根,自己吃了几根,在这里失往了意义。我还做过乡村小贩呢。卖瓜也是如此,不过在收取现金之外,可以用货易货,最原始的交易模式。一般是用麦子来换,八十年代后期,联产承包已经几年了,麦子连年丰收,交了公粮之外,还余很多,很多人家,在院子里挖了大坑,展上麦草,衬上塑料布,将成堆成堆的麦子一袋袋码放进往,再盖好,最后覆上土。不知道从哪里传过来的储存方法。一斤麦子可换二到三斤的瓜,在瓜堆慢慢凹陷下往时,装麦子的袋子鼓了起来。最后算下来,换得的麦子,比种麦子要多,这就是种瓜的收获了。
前一段大舅从老家来,说今年的西瓜5分钱一斤,我大为诧异,我的印象里,这几年,瓜的价格还没有贱到1元以下过,看来,流通环节的利润很高。农民辛劳一年,能否有个好收获,瓜果能否卖个好价钱,流通环节也很重要。可见,物价涨了这么多,农民并没有见上钱,全部交给流通环节了:油费,过途经桥费,批发商人的利润,市场治理费,这些都是从瓜身上出的。物流的本钱也高啊。
立秋一过,西瓜就退居到了水果摊的一角,充当起高档水果的角色,待到来年的盛夏,便又走上前台,成为普通大众的一员。甜瓜则完全淡出了视线,麦收的时候,又一车车的出现,奔波在城市和乡村的街道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