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县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匆匆看了已经近乎危楼的释迦木塔，又匆匆朝北岳恒山赶往。一路上薄雾低拢，如梦似幻，但到浑源时，渺渺薄雾竟然散往，霎时间天开气清，长空高朗。朝南看往，一层层山峦兀然升起，给地处塞上的浑源城竖起了一道深蓝色的巨大屏风，这屏风便是恒山了。
　　
　　再往南走不远，恒山主峰被一条小小的浑河切割开来，形成了两座对峙于北天的巨大山峦——天峰岭和翠屏峰。停车场就设在翠屏峰北麓。刚一下车，我立即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大自然把冰冷的岩层揉成面团，然后又生硬地一块块剖开，一截截切断，把它内部的褶皱肌理全都展现出来，旋转弯曲，如潮如浪，蜿蜒腾涌，竟不知所向所之。
　　
　　车停了，山却在动。已经是第三次来恒山了，但这样的情景还是第一次看到。
　　
　　我久久伫立在停车场上，默默地想象着当初造地运动惊心动魄的壮观景象。
　　
　　走上一座小桥朝南看往，壁立的悬崖如刀切，如斧凿，如一堵通天接地的巨大墙壁挡在眼前。墙壁半腰微微凹进的地方，悬空寺隐隐约约，似有似无，固然间隔并不很远，能见度也还可以，但是看起来并不是十分显眼。密密麻麻的岩石条纹象渔网样笼罩着朦胧的峭壁，颜色昏暗的殿宇深嵌其中，与那峭壁象天衣样融成了一体，直看了好半天才把它从山崖上分辨出来，就象从教人眼晕的三维图案上往分辨出一个并不显眼的图形。
　　
　　正遇上十一长假，车流如塞，人流如潮，也不想随着摩肩相继的人们再往凑什么热闹，便坐在寺观对面的广场上，远远地看着那慢慢蠕动的人流走过颤抖的索桥，登上曲折的石阶，钻进窄窄的山门，到那寺里往体验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惊险。
　　
　　从广场上远看悬空寺，另有一番意趣。它静静地贴在刀削斧劈的尽壁半腰，头上堆叠着摇摇欲坠的危岩，脚下弯曲着趟着河水的深涧，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奇险玄妙，令人眩晕。有人说这寺观象一组玲珑剔透的巨幅浮雕，有人说它象一幅着色未几的浅绛山水，还有人把它比作一座无所依托飘渺虚幻的海市蜃楼，那么，它到底该象什么呢？巍巍恒山平地拔起，朝晖夕阴，气象万千，它在不同时段不同角度展现给人们的风采无疑也是千变万化，出人不意的。而且每一样变化又都是那样撼人心魂，气势夺人，大概也正因如此，诗人李白才会在这里写下“壮观”两个大字，旅游家徐霞客才会发出“天下巨观”的感慨。
　　
　　据说这悬空寺原是位于平城即如今大同城内的一处道坛，一千五百年前，北魏天师寇谦之往逝，临死前留下遗训，说要建一座空中道观，为的是“上延霄客下尽嚣浮”，阔别人世往与神仙对话。五十年过往，没有人能够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段了却那寇老先师的煌煌遗愿，所幸一位后来的道长不甘寂寞，立志要把先师的想象变为现实。于是他踏破铁鞋找遍了天下的山山水水，但一直没有找到一个理想的所在。正当他精疲力竭无功返回的时候，竟尽不费力地在眼皮底下发现了这个地方，这地方就在恒山脚下。
　　
　　那天正下着大雨，那天也正刮着大风，山崖上流水成瀑，山谷里洪峰陡涨，四野里所有的一切都湿透了，唯有这个微凹进往的地方干爽无比。他想，假如把寺观建在这里，既顺遂了天师的遗愿，也符合自己的期看。然而，他固然找到了梦寐以求的尽佳地段，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能够把他的夙愿变成现实的工匠，这里的空间实在太逼仄太有限了，没有人能在这里为他排布开那多的崇楼高阁。恰好在此时，也恰好有一位潦倒半生一事无成的匠人途经这里，他的奇思妙想也正好符合那位道长刻意创新的理念。他懂得在岩石上凿出的孔洞，足以牢牢紧固锲进楔子的木梁，也懂得纤细的立木完全能撑起一座座豪华的殿堂，他还懂得人们走进这里将感到无比惊险，那种惊险的刺激将会让每一个登临者终身难忘。
　　
　　悬空寺建成了，建在了一面直达云霄的峭壁之上，雕梁画栋，精巧异常。它是一座寺观，更是一件处处都饱含着人类聪明的艺术杰作。
　　
　　这里果然听不到鸡叫犬吠的声音，也看不见凡尘的一缕炊烟。在这个的近乎虚幻的境界，无论谷底的山洪如何暴涨，也无论山上的林火怎样蔓延，它都会安然地紧贴在壁立的断崖之上，就象那山崖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
　　
　　悬空寺离天近了，但不知这里是否延请过天上的仙客；悬空寺离人远了，也不知羽士们可曾断尽过人间烟火。
　　
　　那位执着的道长成功了，他终于完成了先师未竟的事业。那位潦倒半生的设计师也成功了，他亲手创造了一个人间奇迹。从此以后，人世间留下了一座让一代代后来者叹为观止的建筑，但谁也不知道它的主创者到底是谁何。
　　
　　远远地重新品读了悬空寺，我们又朝着恒山主峰天峰岭走往。刚转过山坳，就看见对面的翠屏峰连绵腾涌，全然没有往日远看远山时的那种混沌空濛的感觉。天很蓝，蓝得象刚有人揩过，山很美，美得像一幅图画。看着眼前这很有点清虚意境的美景，老庄学说里的天人合一理念也似乎逐渐清楚起来。是啊，多么想卜居于此，与林泉为伍，与闲云为伴，看近旁小鸟们纵情嬉戏，听远处的松涛阵阵响起。而脚下，一条幽蓝的水面窄窄的，蓝蓝的，象一条飘落在两山之间的丝带，甚是诱人。越往前走，那丝带也就越宽，当我们越过公路站在岸边的时候，才发现那是一汪由水库蓄水而形成的高山湖泊。水面不大，却也明净，明净得像一块可以活动的美玉。水面尽头，被淤积起来的土地变成了沙滩和湿地，湿地上的萋萋芳草在秋日的阳光下呈现出各种各样的颜色，让人神往，让人动心。再远处，有三五小车停泊于一看无际的荒草之中，渺茫疏落的人影在往返移动，人影背后，一团野烟正袅袅升起，又渐渐散开，这显然是那些从混凝土森林里逃出来的人们在野炊野餐。我想，他们一定是想从恣意的放浪中找回自然，找回自我，找回人性中与生俱来的浪漫，也找回和大自然与生俱来的亲近。
　　
　　固然很远，但是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