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桑容颜秋菊意

我喜欢玛格丽特的文字。——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先容自己,他对我说:“我熟悉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地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王道乾翻译的这段玛格丽特经典文字,记得第一次读到它的时候使我激动不已,差点没流下泪来。现在,我案边放着她的散文“物质生活”,一有闲时我就打开它读上一段两段,这情景就像街头两个老太太在絮絮叨叨地拉家常,她说我听。
我也年事已高,我的容颜就是满脸沧桑。年届七十时,一次我曾对镜感叹过岁月无情催我老,当时已读初一的大孙子走过镜子旁边,冲着镜子里的奶奶笑,我说奶奶已满脸沧桑丑陋不堪啦!孙子不无幽默地说,不不,奶奶的容貌叫沧桑美。我知道,仲春初含苞待放的豆蔻花是美的,二十四桥明月夜的梦芍药也是美的,如此的美不一而足,但有这样的沧桑美吗?
岁月该无情还是无情,但这几年我的心却变得年轻了,我的诗心一年胜过一年。我把当年搞血防诊山村而没空接触幼时喜欢的文学拾起,把前些年含饴弄孙的幸福时光,换成诵诗写文的快乐金线来享受。前天写了一篇像是小说(《蝗虫》)的文字,通过邮箱发给我一位友人看,友人回信说你怎么不写头枕花绣的肖像呀?是啊,八十四岁的头枕花绣该是什么样子容貌呢?我可以把她刻画成这样一个老太太,——豁口如窦开,鱼尾纹似老菊,发如霜背若弯弓,眼如秋潭,你视潭幽深像枯井,潭看见你灵魂里的梦,——我为什么没有这样往写呢,是以为沧桑满脸的老太太不美吗?
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诗人是可以这样着笔写霜天烂熳,也可以写秋潭神采胜春水汤汤。可我自以为有诗心,但我有真正诗人的气势胸襟吗?如有,我的头枕花绣应该是什么样子容貌呢?我爱《蝗虫》这篇文字,我端详着它如同在端详我阳台上的那盆龙爪菊。我分晓那文字里有沧桑感而少俗媚的东西,有沉重的情怀而少轻浮的涂抹,只是不知道这两天好心情哪位编辑在审它,能否看出我的那一分自信。但也无须讳言,头枕花绣的形象还缺少我那龙爪菊的神采,只有那么一点沧桑容颜秋菊意。愿岁月进一步雕琢我的头脑吧,让她霜后成诗比龙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