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床阳光和土香

住在二楼,卧室的窗户朝南,看得见楼下的人行道上走过的每一个人,从早到晚,我总是把窗帘合上,卧室总是半阖眼睫有无数心事一样,难得在阳光下曝露。
一年中,这间屋子也就住那么两三个月,其余时间我抛下它,巢一样空着而自己候鸟一样往云游。春节前回到这里,没人住的屋子像个没娘的孩子一样,空落落孤零零。从踏进屋那一刻起,洗衣机就没有停下来过。
洗了旅途中满是风尘的衣服,洗了床上所有的织物,洗了沙发套和窗帘,整整三天都歇不下手,马上过节了,不洗得清清爽爽怎么行呢?再说这座高原上的城市是这样脏,卸下来的窗纱上尽是呛鼻的尘灰,白色棉衣穿一次袖口领口上就有了黑印子。我那在黄土地里刨了一辈子地的老父亲要是看见我这样大洗特洗,看我这样大开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走,就会嗔怪我:人就是土坷拉,土里来土里往,你能把身上的黄土洗干净吗?他一边唠叨一边会把我洗完衣服的水一盆盆端到大门外,泼在街前的土路上,哪儿的土已经干得冒烟儿了,进进出出,土星子就带在鞋上裤子上,白花花的,这让我一次次抱怨着出门一脚泥,进门两脚土。假如老父亲知道我在那云游的城市里,不管天冷天热,不管晚到什么时候,我都要美美的冲个热水澡才睡觉,一次不洗就好象欠了什么似的,那他又该说些什么呢?
窗帘卸下来洗了,卧室的窗户空荡荡的,刚刚擦干净的玻璃特别明亮。阳光真好啊,这北方的干爽阳光撒了整整一床,我像扑在一块松软香甜的蛋糕上,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埋在里面。春运高峰期的火车站、摇摆不已的火车、几乎走不到头的旅程、还有轰隆作响的洗衣机、冰冷刺骨的水,它们纷至沓来,窜过耳朵,充塞心底,流向手指,蜂群一样盘桓左右,渐渐飞旋而往,阳光洒下来,那是滂沱而来的急雨,滴滴硕大的雨珠砸在我的后背上渗进皮肤;那是灼热的丝线,“噗”的一声扎进绣花棚上绷紧的细绸子;那是细细的芒针刺进四肢百骸;那是飞扬腾起的金色尘埃,是那热和绵细的土覆盖了全身。我把脸深深埋进被阳光晒得鼓胀蓬松的床展中,马上闻见棉被在阳光下曝晒后特有的香味儿——太阳的味儿。此刻我能闻声全身的血液在阳光的刺激下汩汩活动的声音,就像无数热和的手指抚过我的周身,每根手指都流着淡蓝色的电流。我被阳光晒得醉了,在这份醺醺然的醉里我似乎闻到黄土的气味,曝晒在太阳下的黄土也能散发出这种温柔而令人沉醉的气味。我竟然在满床的阳光中闻到黄土的香味。
土是脏的吗?土不脏,是人脏。这是老父亲教训他这个爱干净的女儿常说的一句话。我总觉得这话说的很矛盾,但和他争辩不过,就只看着他笑,照样用一盆盆清清的水洗脸上的土,身上的土,衣服上的土,甚至不洗澡就觉得脏得没办法上床睡觉。也许我早就丧失了和黄土亲近的本能,像笼子里的鸟动物园里的狼花盆里的花,关久了连求生的自由都不熟悉了,放开它们飞奔,它们也只会在小圈子里打转,尽不越雷池半步。父亲嘲笑我的干净和我嘲笑父亲的不爱干净一样,可能永远无法说服彼此。我年轻,我可以举出无数专家学者的科学论断来证实父亲的错;父亲说不出太多的理由,他也无法旁征博引来证实,他只说他毕生经验总结的那么几句话,再简单,再普通不过了,扎扎实实和黄土一样,就叫我没有办法跟他辩解下往。
随着我长大,父亲是越来越苍老了。他尽管对我的讲究干净颇不以为然,可他尽量不在语言中流露出不屑,可是神色间总还有些带出来。我从城市里带回来的那一套,他偶然会感爱好,但更多的却抱着怀疑的态度。我穿的衣服他总是看不上,说不是少了一块就是多了一块,都是裁缝没有剪裁合适;而且总是没穿脏就洗,洗的太多,颜色都是旧的。我说这是时尚是潮流,他经常会摇头,反问我一句,潮流就是让大家穿旧衣服吗?我说怀旧风就是提倡穿颜色旧旧的衣服的,大家买的新衣服都是这样旧的……说着说着我都有些糊涂了,这个变化多真个世界,好象不仅是老父亲弄不明白了,我这个自以为游弋其间的人似乎也不明其里。
父亲最喜欢让我陪他到田间地头往。在田里,我什么也不干,游手好闲像个闲汉。可只要我在回家有限的时间里陪他出往他总是满足的。我们在田间的小路上碰到更多的孩子们,他们从身边呼啦啦的跑过往,像一群羊羔,卷起一片尘土让我闪避不及沉没其中。好久没有下雨,车来马往,路上浮尘有半尺厚。有个孩子就坐在路中心的浮土中玩。他光着身子,两条腿伸得长长的,肚子屁股都埋在土里。他手里抓着满把土,让土从指缝里慢慢漏下来,溜在胳膊上,脖子里,肩上,兴高采烈看着土从身上小水流一样淌下来。兴奋了还把手掌伸开,慢慢把手掌向身边平整的浮土上按下往,那浮土又绵又轻,水一样从他手指下漾开;他一使劲,“扑哧”一声,土烟尘一样从手掌下贱起来,全扑到脸上头上身上。他抬起手,抹一下头脸又自顾自接着玩下往。除了眼睛外他整个是个泥娃。这午间温煦的阳光晒的温软的浮土水波一样漾着,他就在这水波上玩,和春江里的小鸭子又有什么区别呢?。父亲背过身子看着,他转过身来对目瞪口呆的我说:“你小时候也就这样——”我知道父亲拖到后面不说的那半句话是什么,那是和我整天的洗分不开的。
父亲大概想不到我实在很想和那个孩子一样,坐在阳光下,坐在黄土中像洗澡一样美美地玩一会儿,那一定是世界上最舒服最舒服的事了。我甚至为自己的这个大胆的动机笑起来,笑后一想,回家后喊脏的肯定还是我,马上往洗澡的也是我。我早已洗得干干净净,不再是小时候那个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