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那堆黄土——谒海子墓

从徐州回武汉,经过怀宁县城时,已是日薄西山之际;忽然想到名播遐尔的诗人——海子,不就是怀宁人吗?到了诗人的故乡,不到坟头往祭拜于心不安。说到怀宁乃何方圣土?大家一定不胜了了;但一说到五四运动的主将、中国***的创始人——陈独秀先生就是怀宁人,大家一定会“哦”地一声,作恍然大悟状。另一个怀宁人在山海关静静卧轨自杀,他就是大名鼎鼎的诗人——海子。今天看来,安徽怀宁就由于出了这两位名人,以及他们为中国文化所作的贡献,我们也应该记住它。
在县城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问了很多人都不知道海子的墓在何方,海子是何许人也。后找到在怀宁县城做木匠活的小姨爹询问,也不知所踪?小姨爹过意不往,把我们领到他做怀宁县副县长多年,现已退休赋闲在家的叔叔家。“叔叔”正在与人打麻将,在百忙之中,抬起头来,茫然的问“海子,哪个海子,他是干什么的?”我忙说:“是写诗的。他本姓查,书上先容老家就在怀宁县城四周的高河镇。”叔叔说:“哦,知道,知道。这个人是个写诗的,小有名气。不过他已经死了,就在前面不远的查湾村。你找他干什么?”我说:“不干什么,想到他的墓地往看看。”
说到查湾村,小姨爹就很熟悉了。由于,小姨爹的老家独秀村离查湾村不远,这一带村庄地理位置相当熟悉。他自告奋勇领我们上路,直奔查湾村。车在乡间公路上迎着暮色驶往。这乡间的水泥路不宽,但平整,在田野蜿蜒延伸;道两旁是已经栽下菜秧的油菜田,给大地留下一点的淡薄的绿色。
从怀宁县城出来行驶了不到六公里的路,见路边一新制的“海子故居“的指示牌。一问即知此乃查湾村——一个不大且平凡而贫困的村庄。村口落尽了叶子的大树的枝枝桠桠将阴沉而朦胧的天空“点缀”得支离破碎。村前有一口池塘,小而且半干涸状。这口池塘,一定是海子小时候光身子露小鸡鸡游水的乐园。整座村子破褴褛烂,路边还有牛粪,给人感觉此地为穷山恶水的,难说是风水宝地,怎么就养育海子这样的天之骄子?走进村巷200米有一新建的黑瓦平房,门楣上写着“海子故居”。可惜,室内无人,大门紧锁。据说,海子的母亲一般都在家里,总是自豪地给来人讲海子小时候的灵异之事。今天,缘分未到,吃了“闭门羹”。大门口停一辆新的拖拉机。门前有两株小桂树,正在开花吐香。旁边还有月季,叶未落花已枯萎;也有菊花——已是”菊残尤有傲霜枝“的光景。门口小院内有两株樟树,不太高大,已有荫凉。故居右侧旁有一块长方形菜地,菜地里长有大白菜、小白菜、菠菜、莴苣、萝卜等绿色蔬菜。刚施过肥,气味就不那么卫生了。我在门前走来走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凉。海子离开这个世界,孤独上路往天堂已经快20年;他要是还活着,也不过45岁,在今天该过什么样的生活?他的父母会过上什么样的晚年?他走了,留下年老的老父老母,情何以堪?话又说回来,假如海子还活着,“海子故居”一说就不成立,我也不会千里迢迢特地来看看。最后,我从门缝塞进100元钱——的确少了点,聊表孝敬老人之心。
老村民用土话告诉我们海子墓地位置——小姨爹听了一遍就明白,我们驱车前往。墓地在查湾村南不远处的小山坡上,当地人称此为山塘洼。到坟地的小路在草丛中如同蛇一样蜿蜒曲折。山坡上长满了半人深茅草,就是那种诗圣杜甫用来搭茅屋的茅草;这里漫山遍野,要多少有多少,诗圣活到今天,怎么也不会叹“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草丛中有很多坟茔,有的有墓碑,有的也没有,全被荒草所掩。也有几具没有埋的棺材,放置在草丛中;棺材上盖有遮雨挡风的石棉瓦,棺材四周用砖磊叠成透风的墙的庴屋,说是殓人的棺材要在野外放置三年才埋进土——这是当地的风俗。从砖缝里看到黑漆漆的棺材,让人从这里走过,心里森得慌。
在这群墓茔中,有一座新修葺的硕大无朋的墓就是海子的。墓前立有一碑写着“海子墓”三个大字。此墓碑比一般的要大,一人来高,碑上镌刻的三个阳文字大而有风采。墓碑后面是巨大的椭圆形坟冢,在一米来高的石墙上,刚刚覆盖着新新的黄土,隐隐可闻土壤的风雨味。坟堆上的新黄土上一株草也没长,明年春天一定会长满绿油油的野草。我想,这盖着黄土的诗人的宅兆一定是世界上最安全、最宁静的长眠之所,尽没有盗墓贼光顾。这是大地母亲给予诗人的最让读者欣慰的“终极关怀”。坟冢四周的茅草刈割干净,并栽上几株苍松翠柏,于是就有了肃穆的意味。墓墙上镶有海子的遗像——稚气未脱,乡土未除;还有二块海子从西躲背回来的佛像。墓地不远处有茂密的松林,松树不高,苍翠如墨。山坡的南面有一片幼杉林,生机勃勃。山坡下有一口较大的池塘,池塘内水浅,有枯干的荷叶酷似八大隐士的水墨画。虽说此处名山塘洼,尽不是风水宝地,只因海子埋葬于此,我脑海里仍就忽然冒出:“山苍苍,水泱泱,诗人之风山高水长”的古语。诗人的墓是大地上的花朵,埋在哪儿,哪儿山水就有颜色。
是啊,这墓里躺着的就是那个写“面朝大海,春热花开”的小伙子;他还说:“到南方往,到南方往,你的血液里没有情人和春天”;他也要求:“给我星辰和马匹,给我歌曲,给我安息”;他放言:“万里无云如同我永恒的悲伤”;他神秘地预言:“倾向于宏伟的母亲,抱着白虎走过海洋”;他也感叹:“神秘的村庄,忧伤的村庄,你躺倒在路上,你不姓李也不姓王”;他总结:“生存无须洞察,大地自己呈现”;他哀怨道:“当我痛苦地站在你眼前,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他向世界发问:“大地茫茫,河水流淌,是什么人掌灯,把你照亮”;他有时也豁达:“再不提起过往,痛苦与幸福,生不带来,死不带往,唯黄昏华美而无上”;他说自己的诗:“致命运女神的几行诗句,痛苦在上但说无方”;他还说:“春天的一生痛苦,他一生幸福”;他尽看悲叹:“在这个世界上秋天深了,该得到的尚未得到,该丧失的早已丧失”;他潇洒: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只身打马过草原(好多朋友喜欢此诗啊!)……现在,海子什么也不说了,静静地躺在故乡的山坡的黄土里,穿透沉重的土地,仰看苍天,一言不发。
看得出,坟边有很多鞭炮屑和礼花纸盒——这表明修墓的庆典刚举行过。有一老人在墓前的空地上默默地扫着纸屑,一问得知此老人为海子的父亲。他轻轻地认真地扫着新抹的水泥地坪上的尘土和纸屑,佝偻着腰,头上戴一顶阿里达斯的旅游帽。此时,夕阳已进土,暮色苍茫之际,我与老人简单聊了几语。得知,此墓一周前才修睦——这可从墓前空地上的新水泥印可知。他今天来清理了墓四周的水沟。老人说海子1964年出生,16岁考进北大,考分485分。当年试卷满分为500分。他为安庆地区第一名。老人今年76岁,老伴74岁。老人面容清苦,非常感伤。说话一直小声轻气。我敢肯定,他由于引以为自豪的儿子走了,就一直没有高声大气说话了。他先容,海子在家为老大,还有三个弟弟,都没有上大学,仅有一个弟弟上高中,余下为初中毕业。老父亲说,三个弟弟都在家务农。老人还说北京有人明年来,预备给3000元,为了纪念海子往世20周年。明年,长江出版社出版海子的诗歌全集等等。在暮色更为浓重压上山来之际,老人背扛铁锹和锄头下山远往。背影沉没在暮色之中……我忽然悟到,做诗人的母亲和父亲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职业”吧!
从坡地下来,遇一老人名查卫东。他自我先容为1947年出生的,系海子的同房族大哥。他的这一房为五房。他先容说海子自幼聪明尽顶,记忆力超群,被誉为神童。六岁时曾登台一口气背毛主席语录120条,让听众啧啧称奇。乡亲们都说这孩子长大了不得了,人中之龙是一定的。果然,16岁考进北大。考进北大时,十里八乡传哄了,都说老查家祖坟埋得好,得地气旺,得祖宗保佑。谁也没有想到他26岁卧轨自杀。26岁死时,全国震动。北京打电报回来,说海子卧轨,家人速来。全家人如同晴天霹雳。他父母和二叔往了,看了被火车碾过的尸体,远远地看了一眼,就火化了,后将骨灰背回来。活蹦乱跳出往,一把骨灰回来,村里人都很悲痛。埋葬后,每年的高考结束和清明节前后,全国各地来人很多,都为海子扫墓。他说县里要在此地建海子广场(那将是不伦不类的墓地);立铜像;也将学校搬来。云云。如此说来,此墓地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很热闹——目前还是原生态。看架势,查卫东老人说的话靠谱,我看到此地正在填土,这是大兴土木的前兆。
此时,暮色合围,人间已黑暗——正是掌灯时分。村前的树林里鸟啼如潮,热闹极了;十几分钟后,鸟声就渐渐沉寂下往。人间开始了夜的生活。这时,从墓地后的松林中,有三个女人和二个小孩拖出了一辆装满茅草的板车,在坎坷的山道上艰难地走着。车上的茅草如山一样高——驮着黑暗从黑暗中走来,向黑暗中走往。这不正是目前中国农村的形象吗?山风呜咽,冷气逼人。天空下起了小雨,飘洒在査湾村四周空荡荡的田野——唯有油菜地还染些绿色;很多人扛着农具从田野上迎着冷雨回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