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丛中有家园

梦回故乡,总是满山遍野的杏花在和煦的东风中欢唱着汹涌澎湃的歌谣,迎接我这久别的游子。哪怕是在风雪交加的夜晚,烧锅炉的师傅忘了添火,我固然冻得裹着被子瑟瑟发抖,但梦中的小路上不是咯吱咯吱的积雪,而是“东风恶,杏花落,缕缕香魂逐清波”的惋惜。杏树就像围着红丝巾的大嫂,啥时候回家,她就一脸东风地接你,你短时间的冷落,和长时间的忘却,都不会干扰她守候你们妻儿老小的情绪。在电视上看见一老年痴呆症患者,总是不时的喊“水仙”——“水仙”是他妻子的名字,我的老婆感慨的万端:“我的那位假如痴呆了,一定张口闭口都是‘杏花’,看来,那时候想要使外人知道老公疼爱我就得改名叫‘杏花’。”
家乡的沟沟坎坎、阴坡阳洼、庄前屋后都长满了杏树,一踏进村子,你就成了一尾游鱼,穿梭于杏树的海洋。妩媚动人的杏花,酸涩倒牙的毛杏,甜汁满口的熟杏,油腻润喉的杏仁,绿意婆娑的杏树叶,盘根错节的杏树根……都是村民心头跳跃的音符,点缀在单调苦涩的乡村生活这副巨笔勾画的五线谱上;它用不同的声部合唱一首人生交响曲,听懂它的旋律,你就会收获人生的大聪明。从杏花丛中钻出的山民,无论你走到哪里,身上总一股浓浓的杏树的味道。就比如口口相授了几千年的方言,它总是站在流利的普通话或者纯正的英语的背后,时不时地提醒你“别忘了你是从哪里吹来的风”。
假如说海南是公园化的城市,那二三月的家乡就是花园化的农村。平时土里土气的窑洞、茅屋、牛棚、鸡舍、狗窝、猪栏、羊圈……东风一吹,全都钻进了花丛中。那漫山遍野的杏树,在无穷春光里,尽情绽放她们酝酿了一个冬天的美丽,千万朵杏花像多声部的大合唱,放歌农村童话般的世界。倘若你坐在低飞的机舱口,你就会惊诧这朵朵红云,怀疑西天的晚霞被多情的大山拽下了裙袂,披在了山头上。孙大圣假如禁不住火焰山的滚滚热浪,估计他也奈何不了脚下这翻江倒海的彤霞中喷吐而出的醉人的香潮,纵有火眼金睛,空门清规,也抵抗不了这香潮的***,只能央告师傅先行,且容徒儿醉卧杏花村一宿。花海是一个开放的世界,杏树底下捉迷躲的孩童,摘一枝杏花在水中拍照的村姑,杏树枝头唱歌的山鸟,披一身花瓣啃食苜蓿芽的羊羔……它们都是这个世界中的少数民族,真正统治这个王国的是成群结队的蜜蜂和蝴蝶,热热的阳光把它们叫醒,油菜花还没来得及绽放,荞麦花更是一个长长的梦想,这些小精灵们就发挥他们小巧玲珑的上风,轻轻地在花丛中穿梭,那无穷的爱抚中没有任何的伤害,柔嫩的杏花当然为它们芳心萌动,忸怩着一张张绯红的脸,嘱咐它们把自己火热的青春的冲动传给呼唤她多时的情侣。杏花是虫媒花,嗡嗡唱歌的蜜蜂,翩翩起舞的蝴蝶是热心肠的红娘,它们的牵线搭桥,不知要圆多少个青春的梦想,全世界的婚姻先容所,广告做得再火爆,牵手率都是它们工作效率中忽略不计的部分。杏花怒放之日,正是柳树吐绿之时,红花绿叶交相照映,色彩搭配清新自然。柔嫩的花瓣,柔嫩的柳条,说不尽的缠绵,道不尽的深情,大自然的静静话就在这柳芽和杏花间用低分贝传递,只有山间静静的清泉才能接受到它们暗送的次声波,你看她们的搔首弄姿都被山泉看得明明白白,你想知道柳条和杏花的静静话,问山泉就可以了,它是最多情的诗人,经它口中朗诵出的情诗最能感动人心。
杏花有变色的特点,含苞待放时,朵朵艳红,随着花瓣的伸展,色彩由浓渐渐转淡,到谢落时就成雪白一片。“道白非真白,言红不若红,请君红白外,别眼看天工。”这是宋代诗人杨万里的咏杏五尽,他对杏花的观察十分细致。王安石在《北坡杏花》诗中,也把杏花飘落比作纷飞的白雪,他欣赏了水边的杏花,感慨地咏道:“一波春水绕花身,花影妖娆各占春。纵被东风吹作雪,尽胜南陌碾作尘。”净水绕杏树,岸上花朵,水中花影,各显芳姿,水旁杏花是多么的美丽!两位诗人用如椽之笔,不仅写出了杏花的美丽动人,更道出了它一身素衣的装束,杏花之于他们如同西湖之于苏轼,“浓妆”“淡抹”“总适宜”。你若从光学的角度看,由“浓妆”到“淡抹”风韵不减却心躲机智——鲜艳的红花反射热效应强的红光,防止了太阳光对娇嫩的花瓣的伤害,后来变成白色的花瓣,它几乎反射所有的色光,更能保护娇嫩的花瓣,不致于使它们过早地凋零,由于那刚刚怀孕的“小宝宝”,经不起强烈的阳光“粗暴”的爱抚。未婚少女谢尽游荡公子的戏谑是一种高贵,怀孕的***几乎要躲闪所有的秋波,蕴藉和静穆又何尝不是一首仙曲。在我看来《西游记》中的杏花仙子算得上一个经典的艺术形象:白里微微透红的衣饰最能代表杏花非红非白、既红又白、先红后白的色彩;那额头上的一个红痣,是青春的象征,是“雨润红姿娇”“枝头春意闹”时,对杏花最逼真的写意。每年春季杏花烂漫之时,徜徉于家乡花的海洋,我最喜欢吟唱那首《何必西天万里远》,唱着唱着外边即使黄金遍地也懒得出往。兴之所至,还是把那首歌词抄录下来与君分享吧:桃李芳菲梨花笑,怎比我枝头春意闹?芍药婀娜李花俏,怎比我雨润红姿娇?雨润红姿娇!香茶一盏迎君到,星儿摇摇,云儿飘飘,何必西天万里远,何必西天万里远——欢乐就在今朝,欢乐就在今宵。欢乐就在今朝,欢乐就在今宵!
从花苞里钻出的的小杏子,毛绒绒的,总使人联想到刚出生的小鸡那毛绒绒的脑袋,倘若慑于老母鸡锋利的嘴巴,不敢亲近小鸡,那你尽管放心大胆地抚摩这可爱的小杏子,但你只能摸摸而已,摘下来是一种抹杀,送进口中它会惩罚你这个急性子——刚成果的杏,一咬就咬到嫩嫩的杏仁,非常非常苦,是没有办法吃的,你只能把它从嘴里吐出,还要反复清理残留在舌边苦渣、苦汁,不彻底来一次“搜肠刮肚”,它会叫你“苦不堪言”;慢慢地,杏核变硬了,果实也变大了,你猜想该到“下口”的时候了,但这个时候的杏子仁和杏皮已经分离,苦味就像关进笼子里小狗,你不打开门锁,它是不会和你较劲的,可杏皮酸得让人龇牙咧嘴,吃过三四个,你就咬不动任何食品,如同一辆熄火的汽车,一步都挪不动了,即使用冷酸灵牙膏反复刷牙,它也不会达到冷热酸甜想吃就吃的地步。领教了毛杏的厉害后,你就觉得它似乎浑身长满刺的神仙掌或者是缩成一团的刺猬,亲近不得。这个时候的杏树,枝繁叶茂,绿荫浓密,枝头再也没有蜂飞蝶舞的热闹,只有飞倦了的小鸟偶然来一两句清唱,阳光透过叶缝留下几个稀疏的光斑,静静地盘点从身旁途经的一群蚂蚁的数目。和春天繁花满枝的杏树相比,它更像遁进空门的小尼姑,一句“阿弥陀佛”给所有热情都泼一身凉水。到农历五月底、六月初,杏开始发黄了,但甜汁里仍然掺合着大量的酸味和苦味,就像一个公园,固然大门开了个缝,里面美不胜收,但门卫还威严的站在那里,不许游客随便出进。孩子们只能看着快要成熟的杏子咽唾沫,板着手指头数难熬的日子,像盼看过年一样盼看大人们粗略提供的杏子黄透的时日。倘若遇上阴雨连绵的日子,杏子的成熟期也要后延,嘴馋的丫头就“泣涕涟涟”了,但哭回哭,杏子还是不急着变黄,如同表盘上的指针,不紧不慢地滴答着。
杏子终于成熟了,一疙瘩,一串串,相拥着,推搡着,压弯枝头。熟透的杏子,微风一吹,就“噗”的一声坠进大地。风假如来的猛了,地上就会展上厚厚的一层,数不清的金黄色的小疙瘩足以解馋。轻轻一捏,杏胡像涂了油,轻松地滑了出来,酥软的杏肉,汁浓皮薄,香甜可口,吃五六个,似乎没感觉到它的滋味,实在是你吃得太快,十几个过后,馋意渐渐后退,你就有机会咂摸它的味道,浓郁的甘甜中掺合着微微的酸意,就像欢快的舞曲背后稳重的节拍,不但不影响氛围,反倒增添了无穷的韵味。
熟透的杏子不但香甜,而且酥软。一游客途经杏树底,忍受不了金黄的杏子的***,看看四周无人,偷吃两颗后,又忍不住装了满满两上衣兜,尝了一个后,又装满了两裤兜,他的孩子干脆脱下小褂,扎了袖口,领口,扣上纽扣,做成一个布袋,满载而回。爸爸前边挂四个鼓鼓的小袋,儿子背上一个鼓鼓的大袋,相互看看对方都觉得滑稽,儿子笑出声了,父亲赶紧撮嘴吹了一口气,警告儿子小心被主人闻声是要索钱的。可他的一举一动早被杏树上的大伯看清楚了,大伯提醒他熟透的性子过于酥软,走不了几里路就揉作一团了,建议他们少带点,或者带稍硬的杏子。这父子俩以为大伯吝啬,说自己可以付钱,就想带熟透了的杏子。结果没出地垄,所有的杏子都融合成了一个整体,黄澄澄的杏子汁渗出衣服外面,父子俩只好把自己心爱的“珍宝”倒在草滩上,儿子光着身子,父亲用棍子挑着自己的裤子和父子俩的上衣,胳膊伸得长长地,生怕弄脏亵服,哂笑着像挑了吐着红信子的蛇,找池塘洗衣服往了。在晾晒衣服的时,儿子看见树上的喜鹊嘴里衔着一颗甜杏,稍一用力,杏胡落了,杏肉进肚子了;再叼一颗,杏胡落了,杏肉进肚子了……“爸爸,这杏子太软活了,喜鹊没有牙,随便吃!”“有牙也用不上,你看阳坡上那一堆狗粪,晒干以后全是杏胡,说明狗是连杏胡一起吞下往的;孩子,你没仔细看,羊粪豆里有杏胡,牛屎里也有杏胡,我们和那些动物都帮了杏树的忙。”爸爸看孩子一脸迷惑,继续说,“杏树利用他的香甜酥软,吸引动物连杏胡一起吞下或者把它带到远方,这样种子就可以遍布四方,你现在明白这漫山遍野的杏树是从哪里来的了吗?香软的杏子不会让我们白吃的,不过这甜蜜的烦劳是不会带来负担和不快的。”这个外乡人,算是拥有精细的脑袋,他依靠细致的观察和独特的思维已经悟出了杏树的生存聪明。
每年六七月间,杏子熟透,七月下旬或八月初,杏树上就只剩下一树绿叶了。可杏树和苹果树不一样,苹果树果实摘完了,树叶全黄了,有的早已落尽;它和小麦也不一样,小麦尽管能熬过冷冬,但麦粒还不算饱满,叶子就提前卸任。杏树固然把种子撒向四面八方,但绿叶还要挂好几个月,等到秋风吹遍沟壑,甚至于凛冽的西北风亲身出击,它才化作千万只蝴蝶眠于树下。小时候总是想不通,开花、结果、播种这些重要的使命都完成了,还占据枝头干嘛!后来为了对付长在崖畔的杏树根对窑洞的影响,农科站的技术员卖给我一瓶草甘膦,叫我喷洒到杏树的叶子上,不到两个月,崖畔上的杏树根全都腐烂、枯萎,我才明白这一树浓荫坚持几个月对根的生长是多么重要,只有四通八达,深进地下十几米发达的根系,才能保证杏树长寿。华北、西北各地百年以上大树,产量仍然很高。杏树的经济寿命亦很长,在40~50年间。杏树对土壤、地势的适应能力强,在800~1000米的高山上也能正常生长。在壤土、粘土、微酸性土、碱性土上甚至在岩缝中都能生长。它耐冷力较强,可耐-30℃或更低的温度;耐高温,如新疆喀什等地,夏季最高气温43.4℃,仍能正常生长结果且品质极佳。这些顽强的生存能力,都和这“闲置”几个月的杏叶有着密切的关系。完成使命以后,不急着休息,为更深广的发展空间打基础,这是杏叶的生命法则。
把家安在杏花丛中的父老乡亲,逢年过节,出嫁迎娶,鼓乐齐叫、鞭炮连天,大碗地饮酒,大块地吃肉,把清苦的日子打扮得大红大紫,像漫山遍野的杏花尽情地抒发灿烂的心情;农忙时节各自侍弄于自己的田间地头,几乎没有来往,拒尽一切邀请,也不讨好任何人,静静地酝酿,默默地耕耘,这漫长的煎熬就是延续酸毛杏的足迹;丰收的季节,谷满仓,米满囤,牛羊满圈,鸡鸭成群,农人的口袋几乎都是没上锁的门,和脾胃了,送你一只鸡,太小气,那就一只羊吧,一算钱一千多元;喜欢吃荞面,我给你装几袋子,说给钱,我就翻脸,按超市的价钱一合计,妈呀,又是上千元!咱这里没有地沟油,纯胡麻压榨油,他大婶往北京带二三百斤,不眨眼,不就两三千元吗,地里产的有不是我自个掏钱买的,客气啥?不过这也没有白送,你看城立的姑娘不也被红脸膛的小伙带回来了吗?山沟沟的戏台上吼十几天秦腔,还要来一晚上迪斯科、霹雳舞;城里的大剧院里打了蝴蝶结的丫头用小提琴讲述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坐在下面咧嘴笑的也许是一身臭汗的爸爸——“甜杏”已经栽遍大江南北;那些左手提着猪草篮子,右手拎着孙子、孙女的大爷大妈难道不是挂在空枝几个月的杏树叶……
家住杏花丛,全身都是杏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