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

蜗牛幸福
我故乡万宝的清晨是这样展展的:树叶上醒着露珠。东山搭把手托住太阳。炊烟把腰伸着伸着就化作山间一云朵。公鸡唱罢美声,虚心听母鸡点评。麻雀继续讨论食事。大鹅贴着地皮伸脖子,仰天唱“鹅鹅鹅”,颈椎一直好。谁家的爸爸起早上山割青蒿子,垫猪圈是不假,自豪于让露水打湿衣裤打透全身也是个原因吧。一把弯头镰,暂时收往锋芒,正卧窗台,盼能反射到今晨的第一缕阳光......而这之前,天空如渐褪往玄色的一块大布,包裹起蛙叫、星光、炕上酣声、山墙鸟梦、小黑蚊子绕白炽灯的圆舞——这些不属于清晨的元素,得抓紧运走,运到下一个黄昏的门口。
老话说,一日之季在于晨。这是劝勉勤奋。清晨懒不得,比如起早刨窝下种,比如清晨背书易记,不背书不刨窝只看东方红太阳升也不算懒。我热爱老话。瓦尔登湖畔的梭罗,天天清晨三点湖里沐浴,他清醒地度过每一个清晨,这是他热爱生命本质的实际的行动。生命我也爱。我居城市,离故乡万宝久远。我晨起上锦山河或元宝山。今年六月的某清晨,我上山,欣然遇新景,记之:
这个清晨,下雨。雨有情意,但往往是隔了窗看的,比如“帘雨潺潺”。我小时候,下雨天站窗台趴木头格子窗,看院子里向日葵颤颤地用大叶接雨,门前公路有哪个人走过,我便要低喊:“天下雨,地冒泡,出来个老鳖带草帽”——我没想骂人,好玩。从屋檐流落下来急急的雨线,我用手往切,向上拍撞雨流,弹水花于脸,高唱:“大雨哗哗下,北京来电话,叫我往当兵,我说我不会说日本话”——盼往北京当兵,情于理中,不会说日本话是什么意思,打鬼子必须会说日本话?
雨一直下着。孩子盼雨,树也盼雨。人打雨伞,树以自己为伞。我站树下,打着树伞。雨又天性自由,不听天气预告“多云”云云,就下!小至大。树在雨里,更绿了。我没后悔没带伞,和树一起,扎根,吃雨,看雨打老柞,雨打槐,雨打臭李子,雨打白桦。这棵白桦的干,黑的黑,白的白。雨中白桦,清洁,高雅,像诗人,捧着一枚枚绿的词句,低吟自己的作品。诗人苇岸喜欢白桦。他在《大地上的事情》里写到:“在白桦与我之间存在着某种先天的亲缘关系,无论在影视或图片上看到它们,我都会激动不已”。白桦的意象,经常是北方的秋天。这棵雨中的白桦,正赶往秋天的路上。我也琢磨了一句:“雨,洗着绿上的尘埃,一些黑白往事,沿白桦的主干,逆水而流”。我只想表达:白桦,在清晨的雨中,温润,清洁,怀旧,但积极向上。
遇蜗牛一只。蜗牛喜雨,也没打伞。它正在横渡一个石头台阶,缓慢,柔软,蹓达或在跑步。头像马头,触角摇摆,仿京戏武生,但始终没唱出声。我拾起它,它回头,不屑与我对视,扭头欲食吾食指,据说一只蜗牛有2万多颗牙齿!我放下它,它又继续前行。台阶那边是高树和密密的青草,那边有它的家?可背上背着家呀!我猜,它就是草间树下呆烦了,起个大早雨中锻炼。雨若不歇,说不准,待会儿它会沿台阶把自己再踱回来。
老槐下,又遇蜗牛,两只,均个大,气势如真牛,除俩外壳一直坚持独守,身心正在化一。一棵青草叶本无意掺乎,无奈夹其间不得摆脱,只好把自己害羞成更深的绿。雨打树,近处沂沥,远处如瀑泻,声声倾倒。这两只,听雨歌,当是由自己唱出的温柔或***。人以“落后”、“守旧”、“坚持”什么的喻蜗牛,我看多余。清晨大早的,蜗牛雨中跑步,身情自由,我替它们幸福。
蜗牛的天敌是萤火虫——那屁股上挂灯笼的小精灵,能吃蜗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