杆弟的小甜蜜

小城新开的台球室里有个小伙计,借用高尔夫的称呼,暂且称其为杆弟。他的职责是摆球、打扫卫生、给顾客送饮料等。委曲一米五的个头、柴火棒般的身材、稚气浓郁的脸,不少顾客忍不住会问他年龄。
有一次我听他回答说:别看我个子小,实在我十八了。说话时一脸不服气的样子,更让发问者和我不相信这个答案。
杆弟的一大爱好是吃瓜子。之所以不说磕瓜子,是由于他每次都是从脏兮兮的衣服兜里取出一把瓜子,然后一起喂到嘴里,再一边活动腮帮子一边吐出瓜子皮。他嘴一直不停,站在一旁等着摆球时在吃,顾客少时坐在椅子上在吃,跟顾客说话时在吃……摆球时,先是把球放进三角框里,未等将球推到位置,一把瓜子先喂进了嘴,等把将球推到位的刹那,杆弟框起手出,一抹嘴,两瓣瓜子皮已经到了手中,速度之快令人折服。这边刚摆完,那边又有人喊“摆球”,只见杆弟一个箭步,发射出他那嶙峋的躯体,咔咔咔……球已码得整整洁齐,就在拿起三角框的瞬间,又是腮帮子一动,又是一抹嘴,手中又是两瓣瓜子皮。
这些天我老往那儿打球,与杆弟逐渐熟络。昨天下午三点左右,我和朋友打球时杆弟正在吃方便面。
朋友:这都几点了,才吃。
杆弟:中午给老板买东西往了,耽误了。
朋友:那咋不回家吃。
杆弟:家里没饭。
我:你妈不给你做饭啊?
杆弟:我爸和我妈离婚了。
朋友:那你爸不给你做?
杆弟:不做。我们两个各过个的,我爸多的在外面吃,就是做饭也只做他一个人的饭。
我和朋友闻言有点小惊奇,但更让我们惊奇的是,杆弟在说这些话是平静的表情和语调。在不断给几张球台摆球的间隙,杆弟总来到我们边上。我和朋友一边打球一边和他聊家常,于是得到了以下信息。杆弟不是十八岁,而是不到十五,书只念到初二;父母在他一岁时离婚;他生父自离婚后,先后给他找了三个后妈,没一个对他好,也没一个能和他爸过得长;他生母后来也结婚了,但嫁的是个赌徒,输了好多钱后跑路了。
我:你为啥不跟你妈往过?反正她也一个人。
杆弟:我妈四处给人打工,好些年连我都不知道她在哪。
我:那你姥姥家也不管你?
杆弟:别说他们了,当初就是我姥姥不让我妈带着我的。我姥姥对我不好。有一回,我妈给我买了件新衣服,我姥姥看着后,把我新衣服拽下来赶紧给我姨的娃换上,再把我姨的娃的旧衣裳给我披上。当时我还很小,但这件事情我一直忘不了。
我:那你就没找过你妈?
杆弟这时脸上忽然出现一丝兴奋,眼睛里也有光了:老板今天准了我半天假——前两天我找到我妈了,在个馆子里帮忙,我下午就往见她。当时已过四点,我不知道杆弟所说的下午是不是和他的午餐一样,比正常的时序来得都迟。
杆弟还先容了他的工作状况,台球室有三个服务职员,两个人站吧台,负责收钱卖饮料,他一个人负责摆球,从早上九十点开门,关门则没有固定时间,要等到最后一个顾客离开,要是碰到买通宵的,只能自认倒霉。他每月的工资是1000元,他还小,不吸烟,无应酬,除了吃饭基本够了,当然还得包括吃瓜子的开销。“这回真是碰到了个好老板,”他半是感恩半是自豪地说道:“前天,老板还给我买了个手机呢。”朋友鼓励他说:那你就好好干。杆弟闻言,有些信心满满的样子。
有首很有名的歌叫“野百合也有春天”,杆弟也有些小甜蜜的时候。比如:他在说“前两天我找到我妈了,我下午就往见她”的时候;有一次站吧台的小姑娘问他,你整天嘴不停,咋还那么瘦,他一仰头甩出一句话:男人的事女人少管的时候;还有一次,我在台球厅门口遇见他,我问在干啥,他说等人呢,当时他手里拿着一满瓶饮料,我又问,女的吧?他略带不屑地说,当然,男的谁等。我和朋友快走的时候,他刚摆完球又跟我说:我打算20岁时找个女人,我们两个人过,我们也开个台球室。
我一笑:20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你们两个咋过?
杆弟:管他呢,找了先过着,等到岁数补个证的事,好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