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和最是在冬天

一年当中,喜欢秋天是我自小就有的习惯,喜欢秋天天气的晴好和凉爽,万物的萧条里暗含丰收的喜悦,更喜欢天空的高远无边,同时,夹杂一种夏日酷热正在逐渐远往的欢喜,更有可值得期待的事情,是冷冬的脚步已经一日日邻近。
印象里的冬日,法国梧桐的枯叶已经掉光,北风卷着尘土在大街小巷流窜,大人小孩穿了棉袄、羽绒服瑟缩而行,嘴里哈出一串串白气,空气里似乎到处漂着看不见的冰,满城的建筑物灰而冷酷,看不见一丝人情味——可是,在这样严冷的日子里,心里总有一个角落是灼热的,而且,天气越是苦冷,这个角落越显热和。
比如,深冬,在北风咆哮的黄昏,坐在四面飘着热气的房间里,看窗帘外灰蒙蒙的天,想起那一句“晚来天欲雪”的千古名诗,骤然起了“能饮一杯无”的冲动。那一时刻,因着这室内外温度的强烈反差,心里是庆幸的,感慨的,甚至有一点点对于生活和现代科技的满足和感恩,所有复杂的情绪交织,热透人心。
比如,晚上,四面的高楼间、道路上,忽然响起了花炮的劈啪,仰头一看,朵朵烟花绽放在黑暗的天空,驱赶着冬夜的严冷,凝聚起街头的欢声笑语,宣泄着人们心头的轻松和欢乐,提醒着人们节日的邻近,那绚烂的光芒,这样的狂欢,使冬日显得异乎平常的有人气,这种人气的密度,是其他季节无法相比的。
还有,冬天的睡眠也是沉稳而塌实的,人家不管富贵贫贱,躲避严冷最好的方式,是钻进厚而松软的被窝里,让热和包围,侧耳听屋外的风声、雨声、冰粒蹦达在遮阳棚上的淅沥声,满心都是安全和幸福,这样拥着热和进睡,可以一夜无梦。
……
喜欢冬天,喜欢在这样严冷的季节里寻找热和的感觉。
在我来说,热和的极致,就是安静和闲散。有时候,一人在家,安静极了,我躺在被窝里看书,早几天,我就把林语堂整本的《京华烟云》重读了一遍,之所以用个读字,一是心静,无人打搅,或是我自动屏除所有的干扰;二是和少年时代相比,现在欣赏的角度不一样了,不再是单纯而浅薄地关注故事情节,所有属于小说的细节描写我都专心往赏读,往学习。这种闲情逸致,似乎只有在冬日我才能找到。
在大部分人来说,冬天热和的极致就是热闹。春节是冬天无法回避的节日,也是很多人期待了365个日子的节日,人来人往中,很多的礼物和红包从这只手进来,又从那只手流出,在这样的进进出出中,人们满面含笑、心领神会地遵循着游戏的规则,不厌其烦地用古老而传统的方式温习着种种新旧亲情或友谊,鞭炮四处炸响,走亲串友的脚步,踏过阵阵鞭炮烟花的碎屑,寻找祝福、追逐狂欢。
文人习惯于将冬天描述成一个沉睡的季节,实在不然,这根本就是一个人们开释热情的季节,一个燃烧的季节;更是一个孕育希看、生机萌动的季节。
不信吗,往乡间看看:那原野上、道路旁,已经探出头来的小草儿;那荆棘的枝头上,正在萌芽的花苞儿;田野阡陌间,绿成一片的紫云英、野草儿;正在快乐地觅食的鸡鸭和黄牛、活跃在阡陌间的一些不着名的昆虫和小鸟儿——无不轻声细语告诉细心的人们,春天不远了。
在冬天的乡野间,你假如专心静静感悟,能聆听到大地伸展筋骨的声音;能闻声万物苏醒过来呼吸和生长的声音,给你传递来自大自然的无穷热和的气味。
也许是地球人口激增,温室效应导致的全球天气***,近年来的冬天,越发有了春天的感觉,经历几年无雪的冬天以后,2004年的岁末,长沙不大不小下了三场雪,也算给盼雪的南方人一点安慰。2005年的冬天,固然电视台几次提到有大雪,直至立春过了,一片雪花也没见着,人们的心里,倒是已经习惯了天气预告的不正确,并无怨言。在所有希看已经泯灭的今天,2006年2月9日,中午时分,天空忽然纷纷扬扬下起小片的雪花来,那雪落到地面上、树叶间,立即消失不见了。正叫人起了那“一片两片三四片,飞进芦花都不见”的遗憾和感叹。几分钟不到,雪花干脆戛然而止,变为小雨继而雨丝。到我写文时,窗外的雨丝也没了,徒留一片湿漉漉的大地,湿漉漉的树叶上,并无任何积雪。
这雪,假如就算把长沙的这个冬天匆匆忙忙、糊糊涂涂给交代过往了,可真该死。
实在不管南北,人们盼雪的心情都是一样的,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有两个广州的青年往武汉读大学,那年冬天碰到武汉罕见的大雪,可把两人给乐坏了,抓起相机就往了郊外。是在一条铁路边,火车远远地来了,闻声轰叫声,两人煞是兴奋,决定要以火车为背景抓拍一张独特的雪景,可是姿势还没摆好,火车就已经追风逐电到了跟前,两人傻眼了,下意识地往路基下一滚。这一滚,两人一个受了轻伤,一个从此变为植物人。
代价是怎样地沉重?
在长沙下大雪的时候,也经常可以见到从广州坐飞机过来,由父亲带着或许母亲陪同或许全家一起来的孩子,一家几口裹扎得严严实实,在公园里赏雪,拍照,打雪仗,堆雪人。
从这一点上看,生活在北方的孩子,多了一分得天独厚的上风,让人羡慕了。
我不是孩子,可是我也经常在冬日邻近的时候,忐忑不安地悬想着这个冬天是否有雪,一场大雪,覆盖建筑物,覆盖原野、覆盖街道、覆盖树木……覆盖所有地面上颜色各异、外形各异的东西,世界变得简单:简单的白、简单的线条,更显辽远,更显深沉,让人遐想。
走在行道树下,间或有雪花扑簌簌掉下来,钻进衣领里,脖颈间立即凉飕飕地,让人异常地兴奋,走路的脚步声、人们的呼喊声、车声市声,都比平日显得小了、远了,不那么嚣张,不那么满世界飞扬了,大雪让世界安静了不少。
在我来说,安静自然更多时候就是一种彻心彻肺的热和。
当然,这种体会,这种盼雪的心情,和孩童自然是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