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一品红

璀璨的水晶吊灯,庞大的餐桌,将他俩隔开。隔开他们的还有那一圈男男女女红红白白的笑脸,真真假假起起落落的辞令,不断斟满又空掉的羽觞,夹到她碟中的光彩美丽的菜肴,她脸上优雅平静有礼貌的微笑,以及别后所有腐朽的和正在迅速老往的光阴,此刻,他俩那么远,像月亮与地面的影子一样远。
他默默饮酒,故意未几看她。他坐在她正对面,一个黯淡的年华正在老往的小会计。坐在席位上首的她,则是千里之外回来的贵宾,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他骑着摩托车上班时,她刚登上飞往国外的飞机。他低头在白炽灯下拨拉算盘珠子时,她正在千人瞩目的大礼堂里讲学。近些年,他头脑中的知识被数字清洗得越来越匮乏,她则是学术界的新秀。这一切将他们的间隔越推越远,让他渐渐低到尘埃中往。尽管他进来时脱往了灰色的西服工装,穿着白衬衣整个人仍显得灰踏踏的。发际线开始退缩,黑黄瘦削,有些驼背,上中学时就面老,现在是真显老了,像一片渐渐失往水分的树叶,体重身材没变,却干了些,皱了些,是在红尘中滚打久的人,尘满面,鬓微霜。
而她似乎总不会老往。隔着一张餐桌的间隔,隔着亮晶晶的杯盘餐具还有鲜艳的花朵,他看她保养得良好的娃娃脸,还似当年光润可爱,头发长了向脑后挽起,别一只淡绿镶水钻的发卡,风采依旧,只是添了些成熟与淡定。
没有人要求他给她倒酒,大家似乎心照不宣故意忘了他。他只远远举杯,笑着和悦地说了一句:“嗯,看着又瘦了么!”整个晚上唯一跟她说的话。
她有点娇羞或故作娇羞地笑了笑。他便复低下头往,默默地饮酒。那落拓的气质,正适于默默饮酒这一动作。他看起来又像个诗人了。可能所有的人都已忘了他曾经写过诗,只记得他曾用诗人的大胆和浪子的野心,追求过对面坐的这名女子。
少女高红象一轮满月。
这世上有一种人,身上是有光圈的。光圈来自于外貌与气质的恰当融合与辐射,无论到哪里,他们都会引人留意,让人印象深刻,成为众人的中心,一举手一投足,皆能征服。对他们来说,这一切却是意料之外,并非刻意往做,刻意了别人就能感觉得到,就会微妙地反感与排斥。他们举止言行都随意自然,既不完全中规中矩,又不完全叛经离道,只是真诚地做着自己。连这真诚也不刻意,却反而于不刻意中有美,于美中有强大的气场,让众人像被催眠一样不由自主喜欢、关注和服从他。
他们的外表一般是美的。美是条件,不必尽世倾国,但令人见之忘俗,起欢喜心。最重要的一条,他们一定聪明、善解人意与幽默。聪明到灵犀一点又圆融大气,高人一筹又修养良好,洞察又能原谅,世俗又颇具个性。善解人意到与各类人无碍沟通,随时把握题目的中心,有正确简洁的语言能力,又能与你四目交流,一切尽在不言中。幽默到可以理解别人的幽默,幽默别人也可以幽默自己。
高红就是这样的女孩儿。
她作为新生初来到那所中学,就成了姣点人物。一颦一笑,眉目流转之间,都在强化着她不断滋长的吸引力。她固然是俊秀的,细瓷般的圆脸,小小的,方方的下巴颏,有三分邓丽君的风致。但别的漂亮女孩只是一朵花,她则是一轮小月亮。“龙眉凤目”一词,虽未必贴切,却能概括她的神采。相书说,如她这般疏朗秀气、斜飞进鬓的眉毛,以及黑白分明,清爽明净的眼睛,主聪明富贵,机智有福,事业发达。
很快,少女高红以她脱俗的气质,优异的成绩,非凡的口才和早熟的治理才能受到班级和学校的注目,过早地显示了身上铁娘子的气质。对铁娘子我并无多大好感,似乎她们要么是男性化的,要么是暧昧不明的。而少女高红直到如今成了孩子的母亲,大学的院长,依旧是可爱的,像一粒淡色的珍珠,有硬的内核,却仍然有温润的光泽,光滑的触感与给人甜蜜的想象。
而今,她已久经世事,深明一切,聪明练达。不卖弄、也不骄傲,不高蹈、也不故作低调。好脾气地静静微笑着,眸中的柔光看起来像刚长大的邻家女孩,享受着久别重逢时同学朋友们对她的盛情款待、赞美和溺爱。KTV里,她唱了一支又一支歌。舞蹈时,不拒尽任何一双邀请的手,腰肢依旧细,舞姿轻巧又端庄,上身向后微仰着,黑眼睛柔润安静地看着舞伴或众人,甚至当那个男生随舞曲潇洒地抱起她转圈时,她乖觉柔顺地半拢双腿向后翘起,好看的姿势,纯洁热和的动作,像一个小哥哥抱起她可爱的小妹妹,或抱起一大束花枝。
年少的时候,未来已经初露端倪。圆融聪敏的少女高红,将来就是个处理关系应付世事的高手。而年少的诗人,则以他敏感、务虚、软弱又激烈的性格,仅能做一个生活的差使。
小月亮一样的高红,征服了所有的同学。当别人还青涩未开时,年少的诗人已经懂得大胆地给她写情诗了。少女早熟孤单的心,也许正需要一次浪漫的爱情来填补,哪怕他衣着普通,黑而瘦,走路缩着肩膀,长一双小眼睛,只要他在最好的时间,献上写得最好的诗篇。
这场爱情大约是昙花一现,很快就没影儿了。就是一场流言的小微风吹起又落下的时间。诗人的才气也到此为止,完成使命后就枯竭了。
往年,离散多年的同学们终于都安定下来了。该有钱的有钱,该有权的有权,该有闲的有闲,该有儿女的也都长大省了心。忽然谁提议来一届同学会。高红没能赶回参加。觥酬交错中,大家互相和当年要好的伙伴坐在一起,各自兴奋地打听着彼此的生活,述说着别后的经历。
忽然,一个未考上大学的女生,举起羽觞落落大方地朗声公布,她要跟诗人踫一杯,他是她的初恋。
大家都微微错愕地看向她,又微微尴尬地“呵呵”笑着转脸向诗人,诗人不太好意思地端着羽觞站了起来,女同学磕磕绊绊泼泼洒洒绕过三张桌子和无数张红木椅子,伸长胳膊跟他“叮”地一碰,仰脖儿豪爽地干了。
好似经年的旧消息被宣读,这一插曲未曾引起过多爱好与关注。然后是继续饮酒,继续娓娓交谈。久经风雨之后,各自长是非短深深浅浅的情事之后,青涩往事,一时竟似水淡。不过,由此我也想起了当年那随微风扬起又落下的流言,看来竟是真的了。高红初恋结束的原因也略微明晰,至少说明,早熟的诗人在十六岁时,已经犯过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
无论是恋爱还是班级学校工作,都未曾影响少女高红的学业。她一路领先,顺利考上了想考的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与她的老师结婚。追着她也考到那座城市的一个男生,失看地转往上海谋发展。
离开好久,高红的名字还在学校流传。多年后,盘点生活和记忆,大家一致以为,像高红这样优秀气质的女子真是很少见的。
我们都没有忘记她,也希看看到她幸福,听到她成功的消息。她那么出众和优秀,是我们集体的容耀和传说。她生活美好,会让人觉得世间美好,一切就该这样安排。
这次聚会后大家都拉拉扯扯要往K歌。起风了,时已深秋,有些清冷。满天都是闪闪烁烁的小星和空空荡荡的寂寥,幽暗夜色中,诗人不知什么时候走掉了。我们坐在暗的车厢中,摇摇摆晃驰于公路。酒是一双能打开心思的手,高红慢慢说起了这些年她的经历。说起她毕业后连续五年痛不欲生的忧郁症。怀孕,同时被查出的危险疾病。父母卖掉小店千里之外看护她。在生与死的抉择中她执意要生下女儿。女儿初期让人心碎的智力发育迟缓和治疗,女儿现在的优秀和健康。女儿是恩人终于从忧郁症的泥沼中把她救了出来。她为博士论文付出的辛劳。种种集结的矛盾。起初艰苦的奔波。对父母的感激,对弟弟与弟媳的抱歉……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这两年,身体也好起来了,不过是把名利都看淡而已。
这样梦一样短暂易逝的夜晚,适宜跟亲人述说梦一样的过往。原来,我们一直羡慕和爱敬的女子,也有这么多人生的坎坷。但这只是让人心疼,却无损她的美好。只要一切都好起来了就好。
想起初升进高中时,那次高红的父亲身豪地当众跟班主任谈起女儿。说高红六年级政治考试中,被误发了七年级的试卷,别的同学不会做,只有她按着自己的理解答了卷,竟还得及格分,令老师们很震动。那时作父亲的尚年轻,因高红被老师夸奖,他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打开了话匣子,女儿则扯着胳膊撒娇地依傍着年轻的母亲。
又想起那次全校集体课间操,高红迟到,大家排好队她才从远处匆匆跑来,两千多双眼睛注视下,被体育老师当场喝住,打算当作典型批评。初夏明艳的阳光下,穿着黄色薄衫的少女高红,娇羞又调皮地抚着自己的头发忸怩偷笑,眼波欲流,明媚如画,一时娇艳无匹,年轻的体育老师红了脸,呆了会儿,一句话没说,把她放掉了。
而转眼,很多年竟都过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