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地,泪横飞

“王小悟主席往世了!”由于早就知道您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听到主任告诉这话时,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而且你还有个任务——”我知道,那是治丧委员会在遗体离别仪式上的讲话,由于近两年来单位上似乎捉笔这件差事已成为习惯,更何况您是我父亲的同学我又与您的长女同学与您的儿子相熟而且与您本人有着忘年的文字之交。不要多的安排,我即主动与您的家人进行了沟通,并要求亲身到您的书房参与收集写讲话稿的资料。
按照事先拟定的计划,您的次女夫妇没几分钟便将我要的最新个人简介、荣誉证书、出版书稿找齐了。看着整墙的书籍和有些凌乱的书桌,似乎看到您正向我走来——
我最先熟悉的实在是您的一双儿女。读初一时,我和您的长女在一个班上,您女儿的书法练习稿总被老师当作样板在班上表扬,让我好生羡慕啊。隐约间听到别人说起了您的名字,知道您是在县城里工作。回家后偶然和父亲说起,原来您和班主任老师都是我父亲的同学。后来,我在江南中学教书时搞起了新闻写作,一篇写老护林员的文章在安化报上与您的儿子合作发表。
记得读小学时,老师教导我们要“向雷锋、王小玉学习”,而后者就是我们江南人。教书了,也写点新闻稿了,才知道这都缘起于您的一篇标题为《雷锋式的好学生王小玉》的通讯报道,主人公后来还参加了全国新长征突击腕表彰会,与中心领导合过影。一篇稿子能将一个无名小辈一下子推向全国,该是多么神奇的手笔啊!
在“无冕之王”的***下,教学之余,我发表的新闻和文学小稿多起来,也慢慢结识了县里文化界的一些朋友。2001年春的一天,利用向报社送稿的机会,我向一位很有些崇拜的作者买了一本作品集,顺道又敲开了您的办公室。报上家门,有些胆怯地提出要买您的集子。您点了支烟,淡淡地说:“不要买,送你一本(卷二)。”又亲笔在扉页上写下“请青山同道留作饭后谈资”一行楷字,还说读到了我的一些新闻作品,鼓励我多深进生活多写点东西。第一次见您,我知道了原来领导也是有人情味的,有不摆架子的。
2002年,我被招聘到安化报社,您是特邀评报员,和您近间隔接触的机会也多起来。按例,评报后大家会聚一顿,记得一次报社领导劝酒,不知怎么将您惹急了,您忽然大声:“当不得换个大些的碗来!”一下子将满桌的文友镇住了。原来,作家也是大碗饮酒大口吃肉大气说话的。
在我的印象中,您是很希看我能在写作上有所进步的。记得我一篇以中秋习俗为内容的稿子《烧宝塔》被评为季度优稿,但您随口便说不如您的《过中秋》写得活泛;一篇歌颂城里人到乡村创业的《羊倌三级跳》通讯稿虽在全省县市报优稿评选中获奖,您却说不如您的《土地情深》那么血肉饱满。但您收录了这两篇作品的集子却没有送我,因此心里总有些不大服气。
由于爱好古诗词,我加进了县里的梅山诗社,又由于调动到诗社挂靠的老干局工作,居然被大家推举到副社长兼主编的位置,您是力主者之一。实在我一个年轻的古诗词爱好者,写出来的东西固然平平仄仄俨然那么一回事,但有没有份量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您作为诗社的负责人之一却一直没有支持过稿件,您谦虚说不会平仄格律,也不想被格律束缚了思念,实在您的哪一篇诗词不是笔意恣肆、思想飞扬啊!我知道,这是您给后学一个锻炼和进步的台阶的良苦专心,也只好充胖子了。
没有料到的是,我居然有机会对您进行采写。那是2006年秋,您被省计生协推荐为全国先进候选人,要整理一份资料。经您授权,我对您提供的素材进行了大胆的筛选,并补充采访了您。幸运的是这篇以通讯手法写成的材料报上往后评了个一等奖,您也被评为了全国先进。您将200元奖金作为稿酬分给了我和另外一位作者。您说,感情回感情,写作也是劳动,不能让我们白干。
更没想到的是,2008年我又一次跟您干上了,这一次是共同为老县长王育才同道出纪念专集。我采写了几个小专访,并对稿件进行文字校对,交给您就算完事。这是我和您第一次共事,也是最后一次,由于专集还没拿到,就接到了您已在住院的消息。怎么可能呢?您是那样的健谈和硬朗啊!
长沙-安化,长沙-安化,您就这么做着往返跑。每一次回来,您都必到我的办公室。除了文学,您还多了一个话题:抗癌。时不时地,您便拿出一个在病床上写成的稿子,甚至还有调查报告。您说,要捉住住院的时间写一本专集,出院后的写作和外出拍摄计划就更丰富了。于是,我更坚定了你一定会战胜癌魔的信心,竟然还接受朋友之托向您约稿。再后来,却发现您说话已有些不对题了,走路一副彳亍欲仆的样子。您拿了一张作品获得中国散文奖的证书反复地要我复印,说是将来有什么用途,这不符合您的一贯风格啊!那时,我就有了不祥的预感。可是,没想到您会走得这么急切。听您的长女我的同学说,您走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的吩咐,特别是关于您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整理的作品,到底都有些什么打算呢?
伫立您的书房,书桌上堆着的尽是您这样那样的文稿文集,书柜里有您常读的书籍、朋友的集子,更多是您自己的文字和摄影类东西。数十大本相册、原稿集,分门别类,这需要多少时间和精力啊!您未送我的《陋室闲文集》分册也找全了,服气不服气都已经不重要,这些文字会告诉我的。看看吧,那一整墙都是您参加工作后的日记本,用白纸条在脊子上贴着工作单位和序号,均匀每年都在六七本以上。
为了弄清您在生命的最后两年所牵挂的工作,弄清您到底都还有怎样的生活和写作计划,我将您进院后的日记全部借了过来。您知道吗?领导给我的写稿时间只有一天,但我花了整整一个晚上和半个白天,一页一页一行一行地翻读您的日记,我是一直地流着滚烫的泪来读的。从前往后看,哪个协会有一项什么工作,谁来看您了,谁为您捎来了最新治疗药物和机械,谁给您发来了慰问的短信,谁打了个什么关心您的电话,谁托付了您什么事件,每一天输什么液做什么检查,医院的情况***的服务,眼中所见心里所想,一天接一天,一项接一项,您都记得那样的详实,生怕遗漏了哪怕一丁点的事儿。从后往前翻,全都是您的文稿、计划、心得。我不禁汗颜:作为在职职员,我们一天都记下了些什么?
您已经写下了两部长、中篇小说的标题,一部叫《桃源老兵》,一部叫《挑盐》,还有长篇茶文化杂说,大批民俗文化研究的计划和初步成果整理,还有携老伴走四方访民俗的九大宏愿……我在想:假如您真的如别人所说,早早地别往这七品官的头衔上奔,而一心钻进字海里,您是不是早已在我们的眼前竖起了一座文艺的丰碑?莫名地,电脑上的文稿一次一次地在我的眼前模糊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