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行路

小时候,最怕走夜路,即使和大人一起走也会战战兢兢。那时候,我走在前,外婆就在身后。我们走在没有路灯的村屋前,必经一处隐在深幽的水杉树下的低矮的平房,它的屋檐在朦胧的月光中洒下黝黑的阴影,阴恻恻的。尽管白天,我和伙伴在那躲过迷躲,玩得不亦乐乎。可是,没有光的时候,似乎一切可怕的谣言都会跑出来。由于有关妖魔鬼怪的故事看多了,再加上小孩子胆小却又有着不着边际的想象力,竟然会担心此刻走在我身后的外婆也许就是我那外婆白天给我讲的故事里的狼外婆变的。于是,就一个人低头一声不吭地向着灯光处的前方急急地走往,胳膊上起了一层层的鸡皮疙瘩。等到自家门屋前那雪白的灯光终于把我小小的人影照亮时,我才会放下心来。
到了自己该一个人睡小房间的年龄,由于怕黑,我也总是开着灯睡的。以至于我的邻居们都知道我有这不良嗜好。我的父母对我是极为宽爱的,从未为我这一夜夜花费的电费而大加指责,尽管我的家庭不算富裕。开灯睡觉就这么娇惯着我的胆小.。一关灯,我就会陷进黑暗的深渊,仿佛有可怕的东西在四周肆意挥舞。母亲知道我改不了这坏毛病,只好在我进睡后静静关了灯。多少个夜,母亲都是要在我熟睡后才能睡觉的。有一回,我还在浅睡中,母亲轻轻走到我的房门边,以为我睡了,就按下了开关。在灯熄灭的第一刻,我便察觉那种热和的光亮瞬间从我四周消失了,我不满地惊恐道快点开灯。母亲就连连道歉着把灯开了……
实在,很多个夜晚,我是很晚进睡的,由于忙着升学考试,母亲就只能比我睡得更晚。后来,父亲觉得母亲陪着我这样长期的熬夜不是个办法。就提议给我房间装一个可定时开关的灯。不过,等提这个建议的时候我已经快要往读寄宿的高中了,时控的灯也不再需要。但是,母亲会不会因思念我至夜深而无法进睡,我不得而知。
偶然的周末回家睡一晚上,也是开着灯。看到我房间的窗口亮了一夜的灯,邻居们就都知道是我回家了。
没有灯光的世界让我惶恐,可是人的习惯总是可以改变的,有时候那习惯甚至会朝反向发展,令你回头看时大吃一惊。
高中过住宿生活,晚上是必须熄灯的。那时候学校定时同一把电闸拉掉,我们几个宿舍密友都还在聊着话题,查房的阿姨的脚步声在夜黑处的走廊悠悠响起,黑夜不再使我感到害怕,而是一个聊真心话的好时机,我们会挤在一张床上说静静话。此时,它仿佛布施了一种魔法,将我们揽进它那安全的巨大的玄色斗篷之中——黑夜可以拉近心与心的间隔。
由于白天的作业负担太重,我喜欢黑夜长长的,以至于太阳升得老高,还是闭着眼睛不想看到光芒。
有黑夜是幸福的。对于在白天倦怠奔波了一天的人们,黑夜,他们可以进进异彩纷呈的梦幻世界。那时候,迫于山川阻隔而无法回家的异乡客可以任凭自己的潜意识用比金斗云还快的速度,翻过重重山岭,越过大江长河,漫步于家乡的那条熟悉的小路了。即使梦里极少出现光亮,我闭着眼睛也可以知道哪里常开一种花,哪里栽了常绿香樟,哪里的小店展商品琳琅满目。
暗夜虽黑,却可以缩短时空间隔,一解游子的思乡之愁。你瞧那唐诗里因被鸟啼声惊扰了暗夜之梦而打起黄莺儿的女子,那独剪西窗烛,盼君回来的思妇苦听巴山夜雨的美与凄何曾不是因暗夜而生。
夜本应是宁静的,暮色四合后,禽鸟回巢,百姓回屋。无灯的夜更显宁静。城市的街头太过宣闹,灯红酒绿,夜夜笙歌,人们已经无法适应没有灯的夜,他们的心只合随着转动、拥挤的人潮跳那麻痹心灵的机械之舞,有谁还会往倚窗听秋雨,忖度自己的一寸芳心?出色的夜生活让年轻人醉生梦死,五色的灯光让他们甘愿沉溺,午夜钟声敲响死神的脉搏。
可怜的人儿,那不是暗夜放纵了他们,而是他们放纵了自己。
心虚的人唯恐夜长梦多。由于暗夜里,所有可以虚掩的面孔都将褪往,只有自己和天地以及灵魂对话,在夜眼前,你***露心声,你的一切小算盘,夜都知道。也有的人拒尽暗夜,此时,我想起东晋一首诗里那位常怀千岁忧的秉烛夜游者。
安妮宝贝说她写作需要把自己关在封闭的房间里,对着电脑,白天也拉平窗帘,开着台灯,就这样日昼夜夜地写。我想,有时候心灵是需要那么一片柔和的平静的黑的,一如写作在无边宁静的黑暗中方能迸发出灵感的火花,得到聪明上的通明。
在黎明没有到来之前,享受这黑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