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葱花

山葱花,在我老家唐县的山间丘陵,随处可见。虽说名叫山葱花,我总觉得像是野韭菜,只是叶子更加细瘦坚挺些,花儿更加“袖珍”些。他们隐居在山间杂草之中,若不是有意寻它,尽难引起人的留意。
这山葱花,常做炝锅之用,经热油一烹,有一股奇香,香飘百米之外,很是诱人。过往,村里人采山葱花,是为了填补葱、姜、蒜等调料的不足;如今,人们什么都不缺,再爱上这山葱花,却是为了品尝这野味,感受亦或回回那久远的山野之美趣。
转瞬之间,娘随我们到这看都城里住了已近20年。近些年来,娘已60多岁,每年8月初到9月中旬,山葱花盛开的时节,却总嚷着要回老家的山里采山葱花。还说采山葱花,既是旅游散心,又能锻炼吸氧,临了还有收获,一举多得!娘的吩咐,我自然不敢违拗。何况,闲暇之余,我也经常会想起那山,那水,那片葱茏,还有那葱茏中的小花……
今年,我们却往得晚了,已是国庆长假期间。娘说往采山葱花时,妻正想到保定城里走走,见娘这么说,又不敢说不往,只是说:“这时节,不知山里还有没有……”。娘说,别管它有没有!你们也放假了,就算没有,咱们就当是往旅个游。于是,大家无话。
驱车经唐县县城,沿保阜公路往西北10余里,上了杨庄岭往左一拐,就到了我们要往的香山了。
香山,我们已来过多次。取名香山,不知与这山葱花有没有关系。这里没有高山峻岭,也没有悬崖峭壁,却是一片低矮的丘陵。车,下到谷底,驶到一汪小小的人工湖边,就不能再往前走了。将车停在岸边,只见湖边三三两两的,有人钓鱼。远处几位白发老者,坐着马扎,一动不动地盯着水中的鱼漂,神情甚是宁静而专注;近处几个女孩把光脚浸在水里,击水嬉笑,打打闹闹,却没有人管那鱼漂,哪里有钓鱼的样子;只有当人家把鱼钓上来了,才叽叽喳喳地跑过往,艳羡不已……
清清的湖水漫过矮矮的水泥堤坝,有一两寸深。我们踩着水中几块圆石,小心翼翼地跳过往,就到了对岸了。沿小路上山。山路坎坷,却不陡峭,不像庆都山那样气喘吁吁,是一种很好的有氧运动。路旁只有高高矮矮的土坡,大大小小的石块,着名不着名的矮树,还有郁郁葱葱的杂草。树上高处结着各种野果,想是低处的已被人摘走,而杂草中星星点点的野花,却无人问津,径自开放,使得清凉纯净的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的果香、花香,还有草味,直逼肺腑,醒脑清神。
总顺着小路走,是采不到山葱花的。走了一段,娘就带我们拐到了一侧的山坡上。脚下的草很是茂盛。一片片灰白的羊草,整整洁齐,樱子过了膝盖;比较低矮的扎崩棵,不时撕扯着人的裤腿;直刺刺的荆条、酸枣棵子,矮的过膝、及腰,高的则齐胸、过人了,一簇一簇地冒出头来,故作娇嗔地挡住人的往路;偶然还有一小片一小片的野生柿树、黑枣、葡萄木和更加高大的枣树,人钻进往,一会儿就见不到踪迹了。尽管山势不陡,但没有了路的指引,我们只能小心地绕过酸枣棵,拨开横七竖八的荆条,艰难攀登。
草盛的地方,本来山葱花就少,再加上这里离路较近,想必早有很多人“扫荡”过多次,我们的收获很少。不觉有些失看,懊悔今年来得晚了。娘指着身边的杂草,又讲起了过往的事情:“你看这满山的羊草和荆条子,多好的柴火呀!我们那时候穷。你说怎的,缺吃的就没烧的,这是规律。那时哪等它们长这么高啊,早被人割回往烧柴火了!”娘又对着她孙子说:“你爸小时候懂事,又勤快,六七岁就开始帮我砍草喂猪,割柴火了。”听着娘的褒奖,我一边应承着,一边想起了儿时砍草割柴时的很多趣事,心里美滋滋的。儿子却不管这些,只顾往酸枣棵子上摘酸枣吃。娘连忙叫住他:“摘酸枣可要小心。你看上面,这个,是瘙虫子。被它瘙住了,要疼好几天,比蝎子蛰得还疼!”儿子吓得不敢轻举妄动了。娘还说,这瘙虫子只瘙人的有汗毛的皮肤,没汗毛的像手心、脚心等地方,就瘙不住。可是,我们谁也没敢尝试过。小时候,我当然被瘙住过不少。往年来时还很热,我穿了短裤,不仅腿上被划了很多血道子,还被瘙了两下,几天后洗澡,一碰,还火辣辣的疼……
谈笑间,不觉已到了山顶。大家也已是汗水淋漓。
山顶却没有了那些杂树和灌木,杂草也稀疏、低矮,与四周草木繁盛的景象相映衬,却像一个谢了顶的男人的头。站在山顶,凉风习习,衣襟翻摆,很是舒服。放眼看往,远处的公路细成了一条线,蜿蜒盘山而上,路上的汽车,像疲惫的小虫吃力地缓缓爬行。来时的小湖,却如一面小镜子,仰看着蓝天白云,陷进深深的遐想之中。近处,高的是树,矮的是草,红红白白黄黄紫紫的,是不着名的小花。枣树的叶子已经变黄,柿树的叶子也开始变红,泛着青紫色,葡萄木和荆条,则是一片深绿。间或还有一些柏树和火把树,不知是人工栽植的,还是飞机播的种,杂乱无章的样子,一点也看不出有刻意而为的整洁的队列。由于这些年封山育林防火,它们也都落地生根地长起来,告诉人们,这荒山中也有人力的功绩。五彩斑斓中,正如一幅信手拈来的水粉画,没有章法,没有雕饰,倒也自然潇洒。
山顶的草木稀疏,山葱花却多了起来。星星点点,有的是别人来时还没开的,这时正好开了;有的是别人来时没发现的,这时却已经结了籽。娘说,这结了籽的更好,味浓。虽说不像花期盛时多,倒也总算不虚此行。于是,我们就自行散开往,各自弯着腰寻觅起来。
要寻这山葱花,却非易事。一是由于它的花小。每朵花只有小米粒大,一个伞状的花序,也只有指甲盖大小。小花白里透红,不鲜,不艳,不抢人眼,埋没在杂草丛中,如何轻易找见?忽又想起了《天龙八部》中段誉给王夫人先容一种茶花,叫做“抓破女儿脸”,是一种白色茶花瓣上,带有几道红色的血痕。而这山葱花却没有那明显的血痕,只是白花上有一抹红晕,红白之间没有明显的界限,不如叫做“羞煞女儿脸”。当然这“女儿”也不是城里的大家闺秀,而是山野村姑,尽不摇摆造作,清纯中透着质朴。再有就是,跟山葱花相似的花至少有三四种,间杂其间,不细看很难分辨。往往远处看着白粉粉的一片,走近了,却根本不是。
我顺着山脊慢慢走下来。开始,总是心不在焉的,固然也在低头找,却没找到多少。心里不免浮躁起来:看来真是来晚了。集散了,才来赶集。走着走着,慢慢地静下心来,沿着矮草和灌木的边际,一路寻来,弯下腰采这一朵的时候,就意外地看到旁边的好几朵。或许这边沿地带,是被先来的人忽略的地方吧。跟随着惊喜追寻下往,往往还没有直起腰,就又发现了不远处的一小片!而且,这里的朵儿大,都是结了籽的!想不到会有这样的收获。实在,这跟求学、做事是一样的道理:心浮气躁,就总是不得要领;只有真正地俯下身子,静下心来,钻进往,才能触类旁通,柳暗花明,从收获走向新的更大的收获!亦如这写作,不钻进往,很难;真钻进往了,捉住一个兴奋点,就能旁征博引,文思泉涌,妙语连珠了。
一路惊喜,一路采撷。不觉竟钻进一片小树林中。这树林,时密时疏;山葱花,时多时少。我也不在意这些,只是径自往前走。走到树林尽头,是一块巨石,石下是一个陡坡,深有三四米。陡坡再往下几十米外,居然又有一个小湖,湖面静得像是天真少女的眼,明亮得没有一点杂陈,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涛,有的只是同样平静的山和树的倒影,动的只有几朵白云的影子,在缓缓地飘移。忽有一阵清风拂过水面,也只激起了半湖的微波,另一半则还是波涛不惊。这大概是光的反射的奇异景象吧。
在巨石上坐下来,点上一根烟,小憩片刻。四周静极了,只有蚂蚱、蛐蛐、蝈蝈及不着名的小虫的合唱。噪杂的虫叫,更反衬了这里的寂静,恍如与世隔尽了一般。一只蜂儿好奇地飞过来,在我的头顶及前后左右盘旋着,像是敌机侦查一般。我也不往驱赶它,只到它玩得累了,实在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才索然无味地径直走了。脚下石缝中还有一窝蚂蚁,也没见它们搬运什么,只是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往返忙碌地奔走着;偶有两只碰了面,就用头上的触角相互碰一碰,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就各忙各的往了;一只蚂蚁急急地跑过来,却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停下来,摇头晃脑地思考片刻,就又快速地掉转头,匆匆忙忙地原路返回了。石下的陡坡上,有好几簇山葱花,很大很大,想是没有人来这里袭扰过它们。我也不想冒险下往,就让他们自由安闲地繁衍生息吧。想着想着,就又暗自检讨起来,难道我是第一个到这里的被称作“人”的动物?猛然见到我这个不速之客,希看我没有惊了这山、这水、这树、这草、这虫的清梦!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忽然一声羊叫惊醒了我。七八只白山羊顺着陡坡的边沿连蹦带跳地攀爬上来。我这才发现,小湖的岸边柳树从中,有三间简易小房,想是看管这鱼塘的。这山羊定是小屋主人养的。羊群爬上陡坡,在离我较远的地方吃草。两只刚断奶的小羊,还不知生活的艰辛,不肯循分的吃草,胡乱地啃几口,就故作警醒地抬起头,像是发现了敌情似的,侧耳静听,又环顾四周,煞有介事;见没有谁留意它,只好后蹄一弹,向自己的妈妈跑往。一只老山羊一点也不怕人,静静地向我身边走来,在我不远处安详地吃着草。它吃得很香,嚼得很细,那声音“咯吱咯吱”的,听得我都满嘴唾液了!一只领头的公羊率先登上了不远处的小山包,向威武的将军一样昂首站在山顶。两只粗壮的羊角间,恰正是快要落山的红红的太阳,又大又圆,一点都不刺眼。
我的身心不由自主地融进这静美***的图画中了。
忽然,娘在远处大声叫我的名字。我赶紧直起身,径直大步奔过往。原来儿子不好好采山葱花,却摘了山中的黑枣吃,黑枣还没熟,儿子被涩地咧了嘴,大呼小叫。我和娘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于是,娘又为他讲起了这山中的果子:“这山里的枣儿有四种,小个的是酸枣,这时已经熟透了,看着红,实在只剩一层皮了,没吃头;这大个的,是大枣,个头介于大枣和酸枣之间的,是麻枣,这两种这会子正是又脆又甜;这黑枣呢,还没熟,要熟透放软了,才能吃。柿子也是。还有这葡萄木,红红的,看着不错,吃着一般,最好别吃,还要弄一手的粘液,又没地方洗手。”儿子听得自是津津有味,想来今天增长了很多课本以外的知识。
这时,妻也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小袋大枣。她不无自得地说:“我采的山葱花未几,但摘了这么多枣。这枣没用过农药化肥,尽对绿色环保,能卖五六块钱一斤呢!我这点,能值二三十块。”
娘有些羡慕,就说:“我采得未几,也没摘枣。不过啊,我来采山葱花,却不在意采多少山葱花,能来转转就行!”儿子不失时机地补充说:“您这叫‘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也不在意采山葱花的多少。可是我的收获呢?想必已埋在心里,留在这山上了。离开了这山、这水、这树、这草、这虫……我什么收获也没有。
回家的路上,妻已经开始给儿子“留作业”了:回家后,要把今天玩的,写篇作文。儿子顿时敛起了笑脸,沉默下来。
离开了香山,我们又各自回到了现实中。
正是晚高峰,四周车流如潮,叫笛四起,噪杂一片。
想来,这城里的生活,只是舒服了身体,却委屈了心灵。老娘离开了熟悉的村庄,天天被围困在钢筋水泥之中,整天只想着回老家的山里转转;儿子则天天被各科作业所困,哪里有我们小时候那些回味无穷的乡间野趣!
而我和妻呢,整天忙忙碌碌,又有何快乐可言?
正如这山葱花,它何曾愿意离开那片属于自己的山野,被拿来放到热油里烹炸!纵有奇香,煎熬的是自己的身心,愉悦的是别人的口腹,留下的只是一个口碑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