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包子

我冲出病房时已泪流满面不辨东西!
“买个包子,肉的,妈想自家吃个包子。”
主治大夫说,你妈的病不好,有啥念想就满足满足吧,不要留下太多的遗憾。我开口问妈时,她倒显得很平静,只说想独自吃个包子,却听得我难受、心疼,——和她分一个肉包子的人,一直是我!
在我的记忆里,妈妈根本就吃不完一个肉包子,总是将自己吃剩的大半个带回家让我吃,——妈妈吃剩的大半个包子,是我那时的早点。
三十年前,妈妈给一户有钱人家照看小孩子,和我家在小镇的同一条街上,相隔不远。人家天天让妈妈在她家吃早点,还是一个肉包子,她就抽空跑着回家将吃剩的大半个包子给我当早点。
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吃妈妈带回家的肉包子的情形:
“快起来,快起来,我娃吃肉包子了!”妈妈边摇着我边在耳边喊着,“趁热赶紧吃,肉都香得流油哩。”我一个骨碌就精着屁股跳了起来。哥哥姐姐们也都醒了,虎视眈眈地看着妈妈手里的那半个包子。“谁都不能和娃争,也甭眼馋,——你妹子体弱,要补哩!”妈一下就断了他们的念想。
“咋来的?”我边提裤子边问妈。
“妈的早点,——妈一个吃不完,就给我娃剩下。我娃以后天天就都有肉包子吃了!”妈妈满眼是笑的狠狠地拍了一下我的小脑袋。
在哥哥姐姐们满脸愁苦地吃着红薯馍馍时,我早已吃完我的包子早点。我还会走来走往地拍着自己肚子,骄傲地说,我吃的是肉——包子。我会将“肉”字拖得好长好长,长到他们都想流口水。
“黄毛,到边滚!”大哥头也不抬,手就指向门口。
“张啥哩,张?不就是由于你瘦不拉几,满头黄毛像杂草,才给你上点硬料?”二姐本来就是个假小子。
“吃八个肉包子,你还是老小,还得叫我‘哥’,神气啥哩?”二哥就喜欢和人斗嘴,哪怕亲妹妹都不放过。太没意思了。
“不要那样说咱妹子。凌凌,你不吃就出往玩。”大姐从稳定发脾气。
似乎是一连几年,我的早点都是妈妈吃剩的半个包子。
好几年前,我的小家的运转出了“故障”。已经半身不遂身体极为不便的妈妈来到城里陪我。可能是我从小吃肉包子上了瘾扎了根,只吃肉包子,不过吃不完两个一个又不够,买两个恰好,我一个半妈妈半个,——妈妈是吃不完一个的。天天早点都是如此。
我一直觉得自己做得很好,甚至觉得童年的我吃妈妈剩的半个包子,而今妈妈吃我剩的半个包子,就是***就是温馨!可是今天,今天妈妈竟然说“想自家吃一个包子”,不跟人分自己吃个肉包子,和她分享的人一直是我呀!
妈吃着我买回来的包子,当然不止一个。
“唉——,那些年连个麦面包子都吃不上,有了,又舍不得吃,人家都吃哩,就咬两口意思意思。”妈妈轻声细语地回忆着,一场病生的,妈妈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手底下拾掇拾掇活,打搅打搅,人家就吃完早点走了,我就赶紧给你送回往……”
半个包子,三十年前包的是妈妈的爱,好几年前,包进的,却是我不可原谅的无知。
而今,我都不知道自己敢不敢吃包子了,我怕我想起妈妈,想起妈妈就泪水涟涟不能原谅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