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花声

老人说,花落地时是有声音的,但声音很微弱,一定要在四周格外静谧时,一定要专心,方可闻声。从小酷爱花草的我,究竟没听过花落地的声音。回到家后,忽而想起老人所说的话,一时好奇不已;再者闲暇无事,便整日蹲在幼时所植的几株黄花下,静听花落的声音。
说起这黄花,还有一段故事。我家居于一座平缓的山下,四周树木密布,清幽葱茏。站在廊子上向后看,后面青山起伏、层峦迭嶂。屋子后面是母亲开垦的一块菜地,分为两层。上层是山水冲成的浅沟加以挖掘形成的,下层却是山水冲成的沟,两层相差约一米半。每年母亲早春,母亲悉心把地面刨得软了,待得初夏时便在地里种些蔬菜,譬如豇豆、茄子、黄瓜、辣椒之类。而那些黄花,便长在上层的边上,现在已经繁殖成约一平米的一块。
黄花最早是挖掘于荒地的野花。那时没钱买花,但爱花成癖,看见别家的花往往爱不释手。有次听人说打谷场后面有大黄花,便兴致冲冲地拿着铲子跑往挖掘,未料一见之下大失所看,这是什么大黄花啊?虽是黄花,却不大。但念于有总胜于无,总不能白跑一趟,便刨了很多带回了家。
其时家中东面的房还未盖,只把地基打好。便把这些黄花种在山下的虚土里,悉心照料,竟在不久后从叶子中心长出条杆,进而杆上开出了花。黄色的花在晨雾里,在翠绿下,在蝉叫中,伸展着,俊逸倜傥,在微风里瑟瑟抖动。在山下静谧的氛围中,像一个婉约的女子,独把生命的诗意缕缕挑亮。
初得成果,不免喜气洋洋,从而加倍照料。后来,由于家里盖房,我便把它们移植在一个废弃的铝锅中。再后来,我便上了高中,一周回家一次,但每次回家必先往看花。那些黄花,已成了我年少时的遐想和牵挂。
有次回家,老远看见门口有些绿色的物事,走进一看,却是黄花幼苗。我赶忙奔进家质问母亲,为什么把我的花扔掉。母亲说要把家里废弃的铝锅铁锅卖了,于是就把那玩意倒了。我异常生气,和母亲大吵一通后,含泪把已经折断的根叶捡起来,埋在了屋子后面。整日对着孤冢发呆流泪。母亲也许想不到,她倒掉的,不仅仅是一盆花草,更有我心底的爱。
年少时的心情变化莫测,有时候可以狠心杀一条蛇,有时候却可以含着泪埋葬路旁偶遇的已死的蝴蝶。但无论怎样,那些情感都是最真实的。
埋掉黄花后,随着时间的迁移,心内的抑郁慢慢褪往。经过若干个上学和回家,春天又来了。有次在屋子后闲转,远远看见一堆玉米杆下团团的嫩绿的东西。这个时候草还未长出,因此那嫩绿看来特别显眼。急忙翻开玉米秆,发现我埋的黄花竟又发芽了!
由于地处埂上,异常干旱,又没人给它们浇水。被遗忘的它们,并未遗忘掉自己,它们依旧抽芽、成长,进而开花、繁衍。它们顽强地成长,还会把芳香散向世间,还会把对世间的爱意播洒出来。我默默注视着,新的生命带给我深深震撼。
后来,待得枝叶长大一些,我刨了几苗植在了东房后的半山腰。这次回家,在山下远远看见它们已经繁殖了一***了。我从小便有一个梦:有一天,黄花漫山遍野地开,蝴蝶在其上翩翩起舞,灰色的野兔穿梭其中……
现在,蹲在花下,想着这些记忆犹新的往事,老人说的话久久回荡在耳边:孩子,花落地是有声音的,你必须要细心地听,安静地品味。昨天下过一场雨,黄中透出红晕的花瓣上几颗露水玲珑剔透,细细的花蕊在微风中瑟瑟抖动。一只花蝴蝶,翩翩飞来,优雅地落在花蕊上……
——花折了,会从折过的伤痕上萌发出新的枝叶;花落了,明年还会开放,一年年繁衍不息,永远为众人奉献着芳香和瑰丽。伤残,永远不会自残,用时间抚平曾有过的伤痕;这次的花落,正是由于下次的花开;这次的老往,正是由于下次的新生。正为欧阳修所说的:今年花胜往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这是不是老人所听到——感到的花落的声音?
但无论怎样,花开花落显示着岁月的更迭,启示着时光的远往。或许,人也也应该像花一样开得淡泊,走得从容,开与走之间,奉献出自己的美丽,从而留下生的价值——花落的正真声音更在于此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