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林的启示

当我独处的时候,时常会想起一头已上暮年的驴。这是一头耕耘廿年的驴,时间的鞭子抽得它由壮时的生龙活虎变成现在的老态龙钟。它时常低着头,蹒跚地走在乡间小道。用腮帮摩挲着青嫩的草,似乎在回忆已然逝往的一切。回忆是沉重的,比金属还沉重;回忆是苦涩的,其中溶进了太多的泪水。老骥伏枥,纵有千里之志,却无奔跑之力啊!更多的时候,它看着夕阳西下,无可奈何。瘦骨嶙峋的身影渐拉渐长,满眼的苍凉和黯淡逐渐融进深邃的黑暗中往。牛羊下来,鸡栖于埘,万籁俱静,它在黑私下悄然静立。
我一个人转悠在空旷的校园,心内隐隐阵痛。生命的大无奈浓缩成沉重的追忆,却又甩不脱抛不掉。我们不敢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便是时光的逝往,这是生命最大的悲哀。也许,生命体都像老驴一样,在最后尽头,布满了惋惜、悔恨、惆怅和无奈。
假如我没有遇见那片银杏林,也许我真就这么以为了。
这是一片偌大的银杏林,一棵棵碗口粗细的银杏树似列队般站在一起。时下已是深秋,银杏树叶子由凝重的苍翠变成浮夸的焜黄。重重叠叠,远远延伸开往,于树枝头形成一片灿烂的云霞。林内却暮霭缭绕,朦朦胧胧,把蕴藉的表达倾注在路旁火红的月季中,把无边的诗意流淌一地。林中零零星星展着落叶,在碧绿的草坪上,像夜空里的星星,像一张温柔的褥子。林中坐着几对情侣,卿卿我我,呢喃细语。张扬、迷醉、浪漫、温馨、率真充盈林间,交融于一起,成了最淳朴的诗行。
当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首先是一种强烈的震撼。昨天还是那么碧绿,却在一瞬间变黄,那么仓促,那么决尽。却又在仓促中显着谨慎,决尽中含着温情。每一片叶子,每一分毫的色度都拿捏得极为恰当,渲染得极为***。就像画一张工笔画,每一线条,每一纹理都画得极度细腻,又不失意境之美。
银杏林静静地展现在我眼前,但我分明感到有一股气力像海潮一般激烈地涌动。这是生命的震动,这是召唤的号角。她们把积蓄的所有气力在一瞬间开释出来,倾注着,迸发着,挥洒着,就像喷射的熔岩,把存活的张力演绎地惊心动魄、淋漓尽致。平静之中的涌动,死亡之前的奋争。惨烈而又壮烈,可爱而又可叹。谁能在这片洋溢着青春的火热里嗅出死亡的气味?这既是秋风萧索里引吭高歌的气概,也是零落前昙花一现的悲哀。这一份大气,这一份从容,让我们钦佩!
也许,银杏林并不知道她的伟大。她只是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她走过发芽,生长,凋谢,平平淡淡,丝毫无奇,却是她真正的生命。她一生在等待这一刻,这刻最美丽的时候。青青的枝叶里,她就预备着蜕变,预备着给众人视觉的冲力,预备着留给世界一种感动。在潇潇洒洒里,在蓬蓬勃勃里,她预备着。她涤清了哀愁,散尽了纯真,放下了留恋。终极,把尽世的芳华,恢弘大气地展现于世间。
假如说,生活中的美丽是种恩赐,是种发掘,是种珍惜。那么,死亡前存在的美丽是真正的美丽。这种美,美得凛然,美得凄尽,美得沉醉。
我久久站在路旁,呆滞一般看着她。感到自己是那么渺小,渺小到抵不过她落下的一枚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