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没有歌曲，就没有开花的树林……”回来的第一夜，我在四面是山的城子里散漫地走着，一边哼唱小调，一边在心里清楚地念到萨福的话。
　　
　　由城的东面沿松源河往西走往，路灯光明，缘于夜已不早，除少许往来车辆和餐食店展里所传来的些许声响之外，便无多少活跃之处了，整座城市静静地、安澜地俯卧在秋的夜幕里。
　　
　　这便是庆元了，我常与异域之人说道：我的家乡多山、多水，云彩和星星也较你们处满些，月也明，多时候走在夜里就有光光的亮照着，派不上手电等用具，且年年热和湿润、四季分明。
　　
　　反复与人夸大之后，就将这一情景更深地印在了自己的心中和熟悉中，也是成了催促自我赶着第一夜要往看流水的因子了。
　　
　　我站立桥正中心，手扶栏杆，面向西，目光顺着流水，只闻声“哗哗”水声从我身体的下方流过。水流左侧是新建楼层、街路，右侧则尚有一些参差不一的旧屋子，我猜疑着它们是旧城改造的重要目标。连接城南城北的西大桥，不免已有了些年份，风吹霜打，磨损掉的字迹显然证实了这一点。于是，我就往想它的远处来：是谁第一个用健壮的肩臂砌起水流中心的桥基，或更早的木筏承载多少城南往事，然而是否又会有城北的刘郎为找寻城南张小妹的白手帕而沿河而往，不曾回家？当然，我是不知的了，桥也不知，夜里的风凉凉地吹过，像是谁也没有回答。
　　
　　我往桥北小步而行，见一小青年倚靠桥栏，燃一支烟。他呼一口气，然后深吸一口烟，再未几时就看见烟气缓缓飘在空气中了，逐渐扩散、消失。三米开外，那种使我所能闻声的呼吸叹气，分明是有些用力，有些深的。照规则，这个年纪的这些举动或都是无意义的空虚，于是我尝试着用自己的经历在自己心里替他这样思想：她将会背对着我离开了，她的眼睛和她与Z的谈话都已经清楚地告诉我了；父亲的腰椎不知是否略有好转，我已无预留的金钱捎寄回往了；老板那里如何启口，同行的工钱于上一个月头就涨了300块……等不及我往更深处往代想，他即起身走开了，擦过我的肩朝着桥南行往。西大桥又一夜落在他的身后，不曾转动。
　　
　　严格地说，我且没有很深的往接近过松源河的水。在我的记忆里，多数时候印着脑子里的是妇人们临河刷衣洗菜的场景，这是在城东那一头。城西一头，则大概是越低越深，不便人们嬉水，官家便砌了高高的石壁护栏，只许人们沿栏行走观水了。江滨路挨着松源河，一路细长。
　　
　　这夜仿佛读了一本书，曾经熟读又经沧桑日月所埋躲，许久不得打开的古老之书。书的封面即是蒙洲阔地，青山秀水、蓝天闲云所渗透的、没有世俗干扰的悠然福地。重新启开这本书的时候，我想说出那些漂泊岁月里与我的日子相关的新闻。比方说，我的两个老同学死了，一个死于“桑美”，一个死于火患；再比方说，落雨的时候，那幢南方以南的土屋被我死死牵挂，以至使得我害了湿邪的关节病。故乡以外、松源河以外、西大桥以外的一切故事都已是我作古的历史了么，纯朴善良的小小县份所给予我们的依然是大大的生活。
　　
　　流水西行，夜也已深往。
　　
　　我倚靠桥栏，打开手机与祝福我回乡的彦军兄通话。
　　
　　“倒也好了，自家便是自家，乡话说来也亲昵。”
　　
　　“是。你也该往家乡靠近了，不是与我说漂泊的雨水落地便会是春天的么，找个机缘吧，顺着时间给予的昼和夜坦然回往……”
　　
　　此夜，正是我与异域他乡之人说道的那般，星多、月明。
　　
　　我挂往电话，踩过西大桥和桥下不停歇的流水声，独自返往住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