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紫薇花

(一)日出东方
此次远行,是为探看结识了二十年的朋友。
一路奔波之后,终于抵达此行的第一站—兖矿团体日照疗养院。疗养院位于“半边群山拥碧海,山海林滩蔚蓝天,鸥鸟起舞的姜太公岛,森林环绕金沙滩”的山海天度假区内。十多年前,我曾携妻与子来过这里,至今难忘那一看无际的大海和海上日出时的壮观景象。
安置好住宿,同行的两位好友在屋内休息,我则拿着照相机走出屋外,往寻找十几年来岁月在这里留下的印迹。曾记得那时的疗养院只有三座楼:主楼、客房和餐厅。站在展就青石板的路上环顾四周,原来曾熟悉的环境已陌生了很多。主楼东面的凉亭如今已是山海天医院,楼房前面是绿树成荫的休闲健身场所,后面是几排荣疗职员休息的楼房。沿着石板路向北而行,路两旁梧桐树葳蕤浓郁,宽大的树叶遮挡着倾注而下的阳光。楼房间的空地上或展平整的草坪,或是盛开的月季……所经之处,赏心悦目,心情愉快。
石板路向左一拐,前面是一片宽大的草坪,一棵开满淡紫色花朵的树便映在眼前。走近细看,那些由很多细小花朵组成锥型的花穗在枝头怒放得如火如荼、灿若烟霞。我想,这一定是紫薇花了。紫薇花树姿优美,花色娇艳,开在炎炎夏季,如痴如醉。宋代诗人杨万里有诗赞曰:“似痴如醉丽还佳,露压风欺分外斜。谁道花无百日红,紫薇长放万年花。”
紫薇为花叶乔木,又称满堂红、百日红、无皮树。年轻的紫薇树干年年生皮,年年自行脱落,表皮脱落后,树干显得新鲜而光滑,老年的紫薇树干不复生表皮,筋脉挺露,莹滑光洁。而它“怕痒”的特性,总会让人想轻轻抚摩莹滑光洁的树干,看它花枝乱颤的娇媚样子容貌。
众人多爱紫薇花。“丝纶阁下文章静,钟鼓楼中刻漏长。独坐黄昏谁为伴,紫薇花对紫薇郎。”唐代诗人白居易写紫薇,虽不止一字,却营造了一份静穆、惆怅的情调和超然物外的氛围。“晓迎秋露一枝新,不占园中最上春。桃李无言又何在,向风偏笑艳阳人。”晚唐诗人杜牧写紫薇,虽不着一字,却借了紫薇的气节和风骨,以诗言志,借花喻人。
海风吹过,凉意顿生。同行的好友打来电话,说午饭后往万平口海滨风景区游玩,我急忙返身而回。
据文字记载,元朝时期,万平口是南来北往的商船停泊之地,那时南方江浙一带的大米要经粮船运往北方,中途经过石臼所万平口停靠,因这里风平浪静,是自然的避风港,因此每年有上万只船在此停泊,有“江淮红粟达神京,转运都有万平行”之意,万平口由此而得名。
及至万平口,才知那上万只船在此停泊的繁荣景象已不复存在如今,这里依旧风平浪静,却拥有着蓝天、碧海、绿地和金沙滩;这里有生态公园,公园突出了生态和海洋的主题,融进了人与自然***共处的理念;这里游人如织,欢快的笑声在碧海蓝天下自由飘荡,人们或站在松软的沙滩上,远看一看无际的大海碧波荡漾,或站在浅海里等海浪打来,在愉悦的喊啼声中,享受着冲浪的快乐;这里道路宽广、高楼林立,昔日那些破旧的民房民居早已不见了踪影……面对如此变化,不由慨叹,在物换星移中,这座滨海城市已是繁华夺目。
忽然想起清代学者丁凯的一段话:“后闻奎山羽士及里人言奎山观日出……必于中夜。其时万井如墨,乃于山巅东眺:初见一轮红光自海外起,海水渐赤,近海诸天霞光四射;倏而波涛涌起,作珊瑚万枝状。渐渐地日轮半露,随海水动荡,乃见赤人顶五彩盆如芙蓉万朵托日而出,日色深赤若朱。尔时海波作金银色,光射目。日之轮廓不可名大,约随意之可想以为大小,赤人纵送不已,日渐升,其终一送,而日已离海至中天矣……”如此瞬息万变、色彩斑斓的日出景象,不禁令人赞叹!
日照,日出初光先照。日照之名,始于北宋,响亮而正宗!
(二)牟氏庄园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驶,我们一行人向此行的第二站—栖霞牟氏庄园进发。
窗外,景色匆匆而过,时而青翠的庄稼,时而葱茏的山峦,而在道路的两旁,经常会有几株紫薇花安然绽放。忽然,车内喧闹起来,我急忙看向窗外。原来,在汽车驶过的苗圃基地中,有很大一片紫薇花在盛夏的阳光里亮丽绽放,那些粉紫色的花朵开得展天盖地,一如太阳初升时,展陈在天边的彩霞。直至牟氏庄园,我仍为未能拍下那一片嫣红的紫薇而遗憾。
午饭后,我们随导游走进牟氏庄园。导游说,牟氏家族一直秉承着“勤俭家风,耕读世业”的理念,世代继续着“霜露兴思远,箕裘继世长”的牟氏家训,使牟氏家族历十代而不衰,因此,成就了中国北方规模最大、全国保存最为完整、最具典型的封建地主庄园。
牟氏庄园始建于清雍正年间,到1935年形成至今规模。整个庄园面南背北,共分三组六院。庄园内的建筑结构严谨、紧固结实、庄重宏伟。纵观重重四合院相叠,横看条条通道相间。而房舍多是雕梁画栋、明柱花窗、浮雕图案,栩栩如生。其最具特色的应是色彩斑斓的“虎皮墙”。墙上的石料均选用各种色彩的河砺石,巧夺天工,以其自然平面拼出花好月圆、莲生贵子、夏荷秋菊等石砌的花卉图案,还有富贵长寿、铜钱成贯、大吉大利、宝瓶求安等吉祥图案。游览过后,不禁慨叹,这琳琅满目、色彩斑斓的墙壁,堪称一件诗意盎然、耐人寻味的艺术精品。
牟氏庄园在建筑过程中,对石料和工程质量要求极为严格。仅一块石料,就先要定尺作槽,再用花锤、剁斧凿平,最后经浸水磨光后方可使用。在工程质量上有“每匠百钱”之说,砌墙时,石料之间要用纯石灰膏粘合,铜钱、锅铁做垫,每块石料之间只能形成一二毫米的一线缝。开工时,每个工匠领到的一百枚铜钱,手艺好的可不用做垫,节省下来回自己所有,这是对工匠手艺的考验,也可看出牟氏庄园在建设中的严谨。
牟氏庄园在建筑上还有“三大怪”之说。栖霞农村在盖房时有“房门不得前后开”的规矩,而在牟氏庄园每个大院的客厅、堂屋都有前后门,且在一条线上,因此,“穿堂门儿一线开”便成了庄园的三怪之一。“炕洞设在寝室外”是其二,在中国北方,火炕多在炕前设洞口,为方便随时添加燃料,但牟氏家族却别出心裁,让洞口设在寝室外,这样既可保持室内清洁,又能防止室内火灾,而且在仆人添加燃料时还不影响主人休息,可谓一举数得。其三怪是“烟囱立在山墙外”。牟氏庄园有近百个烟囱,都是用精致的石条托起,并用小方砖砌成,高高地从外墙伸出,独立于墙体之外,如同一个个小小的阁楼,让人不由为牟氏家族的聪明聪明和独具匠心而折服。
牟氏家族以“邻家日演一部戏,尔曹每读三篇文”为出发点,至牟墨林的至公大德、以德聚财和内严外施、以反求证,历经沧桑岁月,逐渐兴盛起来。牟氏庄园的兴盛离不开牟墨林,牟墨林的成功在于他的胆识和耕读世业的理念。清道光十六年前,栖霞连续三年大灾,特别到了道光十六年春,不但出现了饿殍遍地、民不聊生、粟贵如珠的悲惨局面,而且还出现了“易妇而食”、“易子而食”的凄惨现象。此时,牟墨林不但把自家粮食全部赈灾,而且为了解救广大灾民于水火,受众乡绅委托,不顾个人安慰,以大慈大悲、至公大德之心投进了大量的人力、畜力和财力,跋山涉水到关东贩运救命粮。灾民们纷纷以地换粮,并享有对原属自家土地的优先租种权,成了牟氏庄园的佃户。灾荒结束时,牟墨林已拥有土地3万亩,到他辞世时,他家的土地已达4万亩。牟墨林成为有史以来,中国农村拥有土地和粮食最多的人,也使他成为牟氏家族中名声最显赫的人物……
走出牟氏庄园,我忽然想起牟墨林故居中,那棵生长了二百多年的紫薇树,在历经沧桑岁月的变迁后,如今依然花事旺盛,灿烂如霞。想到将要见面的朋友,曾经千万身价,如今却身陷囹圄,心中感慨万端……
(三)情何以堪
晚上九点,我们抵达烟台港,在人声嘈杂中登上通往大连的豪华客船。
站在甲板上,湿润的海风有些许微凉。港口四周灯火璀璨,都市的繁华在渐浓的夜色中恣意张扬。悠长的汽笛声响起,客船缓缓移动,看着渐渐逝往的万家灯火,心中出现淡淡的感伤……
实在,人生何不如大海行船呢?在一看无际的大海上,心中一定要有明晰的方向,并坚持不懈,若稍有差池,也许会如泰坦尼克号一样,纵然豪华尽伦,亦不能抵达彼岸。
不由想起此行探看的朋友。初中毕业后,他只身一人闯荡于上海、浙江做服装生意,经过艰苦打拼,赚下人生第一桶金。后来,偶然的机遇让他接下一个压力油罐厂,几年后,他完成了最初的原始积累。随着煤炭市场由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身靠国营煤矿的他转而投向煤炭市场。在煤炭生意上,他如一个弄潮儿,资产也迅速扩张。也许是生意上的应酬,灯红酒绿、声色犬马随之而来。财富逐步增多,他的名声响亮起来,前呼后拥者不胜枚举。他开始向外发展,曾开过铁矿,曾在山西、贵州投资煤矿,但是,他低估了在外投资的艰难和风险,一败涂地后,深陷在一桩经济案中……
客船已驶进深海,茫茫夜色中,看不清汹涌澎湃的大海,唯有马达的轰叫和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努力地刺穿着深夜的静寂。
黎明时分,客船抵达大连。站在陌生的城市,看着洁净的街道和匆匆的行人,独在异乡为异客的落寞油然而生。同行的好友给同事打电话,让他同事的客户迎接我们。此次远行,缘于他的同事。
一个小时后,未见有人来接,我们只有等待。再打电话,回说堵车,请稍等。又一个小时过往,仍未见有人来接。几次三番后,终于在中午十二点时,一个年逾七十的老人来了,我们慌忙把奔波千里带往的礼物搬到车上,随他往吃午饭。闲聊过程中,司机的话让我顿生迷惑,却又不敢相信。带着迷惑走出饭店,汽车又行驶了很长的路程,终于到达省监的门外。站在高墙外,我心潮难平,想着见到朋友时该是怎样的表情,又该说些什么?
半小时后,老人回来说他找的人不在,今天不能接见。初听此话,刚才还满是热情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千里奔波是为相谋一面,如今,相见无看,心中释然。我曾无数次设想与曾经辉煌的朋友见面时潸然泪下的场景,而潸然泪下的相见,无论于他还是我们,又情何以堪!
返程的火车上,我拿出朋友的孩子托我捎往的书,看到一句熟悉的话:“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室,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车窗外风景不停变换,偶然有安然绽放的紫薇花一闪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