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秋红

仿佛时光之钥,帮你打开锈蚀的记忆之门。有时候,线索只是两行文字,相似的场景与氛围,如一条脐带,倏地连通了过往和现在,定格的昨日活动起来,注进新鲜汁液的花瓣,瞬间伸展,栩栩如生盛放于你眼前。又或者,是往事躲于某段文字后假寐,只等因缘流转,跳出来将途经的人唤醒。
她住在偏僻的另一条街上。这消息我知道几年了,母亲说,咱们往找她吧。我随口应承,却从未付诸于行动。二十多年的光阴横在我们中间,像一段迢迢的晦暗不明的路,我想她多半已忘了我,即使偶然想起,我于她一生的悲欢也意义不大。我不往见她的真正原因,实为不忍。乡亲们说她嫁人后生养了一男一女,年纪轻轻就得了不好的胃病,动过大手术,现在面色黑青,与丈夫搬到县城做卖烧饼的小生意。
这生意是起早贪黑的力气活。天天凌晨星星还没落下,她就要梳洗完毕,把前夜月亮出来时发上的大面团揉匀,逐一揪成小剂,抹了油擀成面饼,洒上芝麻放在火炉里反复烘烤。等买早点的人急急忙忙来排队时,她或许已经把一、两袋面粉快烤完了,生意越好人就越忙,她又是十分热情多话的,一定一边额角沁汗地忙活,一边跟熟识的人打招呼。冬天雪花飘进她简陋的棚子,夏天炉火让她口干舌燥。
我往看她做什么呢?用我的健康提醒她的病痛?用我的十指细嫩提醒她的辛劳劳作?用我的衣着鲜明提醒她围裙上的污渍?她或者已认不出我,把我当客人来招呼了呢。我不往,她的快乐并不少,我往了,她的快乐未必多。我于她如此无用,多年之后,只怕我的出现,不是安慰,就成刻薄。
她是我年少时故乡邻家的女儿,名叫秋红。着手写她时,我有心为她换一个名儿,却无法找到更合适的,她生命力蓬勃旺盛的少女时代已和这个名字牢牢地粘合到了一起,让人难以把她们剥离。
印象中秋红微黑的脸蛋子总是红扑扑的十分鲜艳润泽,似乎苹果到秋天。高高的颧骨,嘴唇红丢丢的,人中上长一小粒黑痣。说话时带着笑腔。我发现,年少的朋友们都是爱笑的,但她笑得世俗,温厚,无遮无拦。粗粗的嗓音,又开朗又无所谓,才十岁的小姑娘,却无一般少女的羞涩和自持,看起来似已经看轻世俗又融于世俗的小妇人。她的笑声,像枝头的喜鹊,像饱满的果实,像擦过丰收的大地的风,有谷物的气味。
我们两家对面而居,她家屋建得高,在一个土坎子上,门前有棵斜倚的虬劲的老槐树。那时候的村庄人情和睦,端碗饭也会三三两两走在大门前边说笑边吃,关系好的年轻人们,你尝口我碗里的汤,我挑两根你碗里的面条。她家门旁的那块场地更是小孩子爱玩的地方,我们经常跳皮筋,踢沙包或抓石头子儿,到进夜透了才回家。有月亮的夏日晚上,大人们乘凉说闲话,孩子们则在树影摇曳的空地上玩“指星星过月月”的游戏,大呼小叫,疯得忘了睡觉的时间,有时秋红和我会笑得蹲在地上喘不过气来。
此刻,秋红的话语在耳边又清楚地响起,记住一个人,也是记住她的声音。秋红说话一向家常随意,跟陌生人也能见面熟,一村子老少,她都能搭上腔,跟比她年纪大的人开起玩笑来也非常自如,由于村子里数她家辈份最大,连我都得赶着叫她姑奶奶。秋婷说话喜欢引用一些俚俗的顺口溜,引人直乐,她也笑,那是天生的乡土的幽默。她的能干也是出名的,父兄在外工作,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丰壮泼辣的姐姐和弟弟。她夹在中间,经常受气,却最能吃苦。小小年纪,家事一应在心,做饭,割猪草,打扫卫生都干净麻利。身材结实茁壮,有力气。家教又好,一家子在村里有贤德之名。谁都预言,这小姑娘长大嫁人,一准是个理家好手,能干的媳妇儿。我也相信,这样的女孩,长大后会有地母的气质,有气量能担当,仿佛什么样的生活,通过努力都能被她的双手创造。相比之下,文文弱弱的我,生长在村庄里像错长了地方的植物,显出一种不协调的矫情。
但秋红最不能见读书。一上课打开书本就两眼朦胧,跟孙悟空给放了瞌睡虫似的,不一会儿就扑倒桌子上,睡得脸蛋透红。老师罚她站,她会靠着教室的墙壁头一点一点地瞌睡,惹同学轰笑。看着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小学毕业她就闹着不上学了。
这期间我家先是由村中间搬到了村头,上学不再一路走了,慢慢生分起来。后来我又进城读书,很久见不着面。某个周末晚上,看完露天电影,一行人搬着凳子,倦怠地打着哈欠摸黑往村子里走,听到她在前面高声大气地和别人谈笑着电影里的情节,我蓦然心喜,喊道:“秋红!”她没闻声。或者是我声音太小了,那时的我,总是羞涩。但我不甘心,跨过村树伸过来的阴影,又追上两步:“秋红、秋红——!”她仍然没听到,在树隙露下的明明暗暗的月光碎片中走进走出,仍然沉醉在剧情带来的兴奋之中,兴高采烈地,却也就到岔路口了,我为自己的热情没有得到回应感到尴尬和失看,在一片惆怅的月色中,讪讪地拐上了回自己家的小路。少女秋红,就这样离我越来越远,完全走出了我的生活。
分别后,不知她曾经历过什么风雨,也不知她的病是来自生活的苦痛还是来自基因埋下的伏笔。或者,我这么软弱地怕往见她,只是不敢面对她如今失往红润的脸颜。让记忆就定格在那个秋天挂满红杮子的村庄多好,停留在十多岁的年纪多好,她泛论高笑的潇洒和无忧无虑,像小河一路哗哗地流过几十年多好,她听不到我在喊她也罢了,我且不打搅她的快乐,只要她爱着她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