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痕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船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矣。”
余光中在《听听那冷雨》中说:“雨是一种回忆的音乐。”于他,于宋人,一样的雨,不一样的时间,却是不一样的感受。而于我,“梧桐叶上三更雨”,没有听雨的闲趣,印象深刻的,是家乡的梧桐树。
梧桐是一种长寿的树。遒劲的枝干,茂盛的枝叶,从我记事起,家门前的那棵梧桐就以它浓密的树荫庇佑着老屋。爷爷说,它的年纪比他还大。那时夏夜炎热,左邻右舍便都聚集在树下纳凉。我依偎着爷爷,爷爷总是一边摇着蒲扇,一边讲着那些和梧桐树的老故事。爷爷总说,这梧桐是时间的见证者。看着那深不可测的叶隙和若隐若现的阳光,心想:时光是多么永恒,这树应该是不会死的吧!
每当我怀着无穷崇敬的心情抚摩着它时,它总像是有灵性般,在微风中,翠绿的枝叶窸窣作响。我顺着枝干,那或深或浅的刻痕,或大或小的虫***,或明或暗的印记……每一个突出,在我看来都布满着年代感。“爷爷,它会死吗?它应该是不会死的吧?!”爷爷听到我的话,剥梧桐子的手,便会空出一个来拍着我的头:“傻丫头,时间到了,梧桐当然也会走的。”听了这话,我顿时要哭了,这时爷爷就会在我嘴里塞上一颗梧桐子。
那时总是无法接受这个回答,梧桐树是时间的见证者啊,见证者怎么能死呢?
后来,梧桐树真的死了。是在我刚上初中的时候。老家说要修公路,梧桐树自然留不得。我死活不肯,爸爸就安慰我说,不是砍了梧桐树,而是移栽,不会死的。我不信,实在就算信了我也无法接受的,爷爷一定也是。我看见爷爷伫立在树前,一语不发的看着树,树也轻颤着枝干。我看着爷爷,看的最后热泪盈眶了。
第二天,梧桐树的叶竟萎蔫起来,不似从前的生机勃勃。一个星期以后,梧桐树在大家的默哀中,竟终极脱落了所有的树叶,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爸爸拿起了锯子,10来米的梧桐树轰然倒地的刹那,很多人流泪了,除了我和爷爷。我相信,是它的时间到了。
傍晚,走近树剩余的主干,那上面一圈圈紧密的年轮早已数不清楚。忽然一双苍老的手抚上年轮,我抬眼看见了爷爷沧桑的面容。“它都走了。”“爷爷,也会走吗?”“爷爷也在见证着时间啊,怎么会不走呢?”
前年的冬天,终于爷爷也还是走了。
才知道,除了时间,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从最初的不懂到渐谙人事直至坦然接受,岁月竟懂得时授。史铁生说“生命从无到有,又从有走向无”,看似来往无痕,却实不尽然。
我在岁月可见的痕迹中领悟了无形的生命,荏苒的年华里渐懂那句“前尘隔海。古屋不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