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我还算年轻，曾为自己杜撰了一条座右铭：闲坐、清谈、饮茶、忆旧，看时光流逝。将这个写在一张小纸片上，作为书签。天天看着它，觉得自己挺有“名士风度”。说“看时光流逝”，是觉得自己有大把大把的时光，看它从指缝溜走，不在乎，不惋惜。富翁花点小钱宴客，可能就这感觉。十年过往了，一事无成，也知道自己有点岁数了，就丢掉这张“座右铭”。但是，倒是在心里时时刻刻痛念着时光流逝。贪玩的儿子在周一早上说，过五天放假，一周马上流逝了。爱美的老婆在月底说，下个月领了工资买件衣裳，一个月马上流逝了。贴完春联，浆糊瓶子撂在一边；又拿起浆糊瓶子贴春联时，心里吓一大跳：一年过往了！度年如日！“秋月东风轻易度”！于是，养成一种习惯：东张西看，看时光流逝。
　　
　　今年本日，又是奶奶生日。我这个孙婿，已为奶奶过了十个生日了。生日席上，我东张西看，看时光流逝！
　　
　　奶奶不再健朗。前几年奶奶过生日都是在家里操办，奶奶总是忙得像个小工，儿孙们经常是一眨眼就找不着寿星。孙儿们给奶奶表演节目，奶奶笑得哈哈的，奶奶自己也是一个一个地闹着玩笑，一个一个地给着红包。本日，奶奶有点木，气氛不大对。孙儿们给奶奶表演节目的兴致也减了很多，一个个只是应付着说几句祝寿的话。奶奶一时忘了给红包。奶奶对我应该是最有“感觉”的，可能由于当年看女婿时奶奶第一票给我“通过”，也可能我让她觉得陌生必须客气，我立马给奶奶敬酒祝寿。奶奶果真笑得活泼一点，不过一会儿又木了。这时光真是流逝了！
　　
　　小叔有点急切地劝奶奶吃这个，吃那个，有营养的，补的。小叔是个孝子，是这个家庭的中坚。但本日小叔状态不好，他说早上头晕得厉害，出一身冷汗，差点儿与我们byebye了！这两年小叔仕途不顺，有些压抑的事情吧。中医说“怒伤肝，忧伤肺，思伤脾，惊恐伤肾”，他可能是受了一些伤。实在也没什么要紧的。我当老师的还不是经常受这种伤，我都晕过往好多回了，出过好多次冷汗了，调节调节心态就好了。禅经说“烦恼即菩提”嘛！要能解脱！我想跟小叔说这层意思，又不敢开口，怕误会。我们当老师的都是林黛玉进贾府，“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小叔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岁数了，正是“闲坐，清谈，饮茶，忆旧”的好时候。时光流逝啊！
　　
　　二叔是个干苦力活吃大碗饭的人。我看他大口嚼着荷合包，表情平静恬淡，不是有点木，而是木得进进化境，大慈大悲了。在座的成年人似乎已萌生“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的心思，二叔却浑然不觉。我想，假如能活出二叔那种境界来，那么还会有什么烦恼！可惜二叔的境界是天生的，不是修炼得来的。“二叔即菩提”啊！
　　
　　小姑漂亮，小姑丈潇洒，他们风华正茂。
　　
　　酒席吃完，到了吹烛炬切蛋糕的时候。儿孙们让老太太吹烛炬，老太太却安详地坐着不动。儿孙们只好替她吹了。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蛋糕上的奶油花儿，伸手捏了一下奶油花儿，笑了，哈哈地笑了！
　　
　　奶奶的笑，在我心中燃放了一幕烟花。烟花的灰烬，热和了我好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