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燃胸中的那把火

一
正月初二,正是万家团圆,欢度春节的良辰佳日,心里却有些许的郁闷伤感。便一个人静静离家出走,往了郊外的机场。想在无人清净处,静静地待一待,慢慢平复自己的心情。
丽日当空,把我孤独的影子投射在脚下,我踩着茕茕孑立的影子漫步。
冬天的飞机场空旷而寂静。只远远看得见跑道尽头有几个小小的人影。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飞机的轰叫声了,也很久没有在自家的阳台上看到银燕腾空一路北往的矫健身影了。
地处汉中西郊的民航机场已经废弃不用了,它正式东迁与城固柳林的军用机场合二为一,军民共建、军民适用了。从此,这个有七十年历史的汉中机场,成了一个历史遗迹,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散步和新手练车的地方了。据说,不久的将来,这里要建成汉中最大的住宅区滨江新区。此时,我仿佛是一个孤独凭吊者,来默默凭吊同样空旷孤寂的它,怀念它曾经的忙碌和辉煌。
汉中机场,最早建于抗战正酣的1939年,它当时作为大西南军用战略物资的重要中转站,在抗战中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当年日寇飞机多次飞临汉中狂轰乱炸,而美国飞虎队也曾在此击落过一架日本飞机。
当解放雄师兵临城下,驻防汉中的国民党官兵、富商豪绅,变卖家产,腰缠细软,从这里伺机南逃,从此黄鹤一往不复返。三十年后的改革开放初期,大批的台属、港澳同胞,纷纷返回故里,探亲寻祖,走村串户,给大陆当时还显窘迫的穷亲戚带回了金银首饰和紧俏洋货。
漫步在空寂的跑道上,只有我的影子忠实地跟随着我。我心中的孤独与怒火暗生滋长、积攒蓄势,仿佛一遇星火,就会燃烧出冲天大火。我想对空旷的跑道大喊大叫,我想对跑道两侧的枯黄衰草发怒发火,我想对着虚无的苍穹发泄愤怒,让它们吸纳往我满腹的郁闷和怒火。
二
走着走着,我忽然发现,跑道两侧蔓延到远方田野的枯黄茅草,被人烧出了一块黑一块白的瘢痕,像是癞疮疤一般。是年轻纵火之徒的快意嬉耍、还是胸有怒火者的肆意发泄。瘢痕参差斑驳,像黑白相间的巨幅地毯,展展到远方。我步进深可没脚的蒿草、茅草地,心里想伺机放一把火的愿看如此强烈和迫切,似乎在胸腔里翻滚不息上下窜动,仿佛一张口就会喷发出来,变成一条火龙,把眼前的无边荒草燃成一片火海。
意念中,只想着纵火燃放,不计后果。我选择了一片草厚处,捡拾了一堆枯枝败叶,打火点燃,借助风势吹动,火苗哔哔啵啵地燃烧开了,火阵灼热的火舌向四周的枯草疯狂舔舐,强烈的火势,被西风挟裹着向西面一路扑往,转瞬间就燃烧出火炕大的一块黑斑,紧接着火势随着枯草的淡薄,逐渐转弱了,最后熄灭在前人烧过的痕迹边沿。
我紧接着寻找下一个纵火点,看着火苗在风的吹佛召唤下呼呼呼地欢笑和舞蹈,心里无比的畅快------我奔波、忙碌在一个又一个燃放点。一个放鹞子的年轻人,扯着空中不断升高的红蝴蝶,慢跑着,后退着,看到纵火的我,仿佛很希奇和诧异。想来也是,一个老大不小,戴着眼镜,样子容貌疑似知识分子或教师的人,大过年的,猫着身子,半蹲在地上玩火,干着小孩子或社会上不良少年的勾当,太令人匪夷所思、不可思议了。我分明看到他眼底不解不屑的目光。看着年轻人越来越远,鹞子飞得越来越高,看着自己的样子容貌和行径,自感可笑。自己也曾年轻过,放过鹞子、养过鸽子,放飞过梦想,也曾在静夜仰看星空,对苍穹的一切布满了好奇和向往------而此时,我却脚踏实地,在这里孤独地纵火烧荒,多么卑微和可笑。
理想和现实是多么相依相存、相抵相悖的一对孪生兄弟呀!
只知脚踏实地,追求世俗享乐,自自得满,而从来不知道仰看星空,没有理想追求和浪漫情怀的人,可能生活得自足和踏实,却功利而俗气;而只知仰看星空,沉醉在虚空高蹈之中,天马行空,不能面对现实的人,可能活得轻巧灵动、自如潇洒,有时候却显得窘迫无奈。理想和浪漫是很脆弱的东西,不堪现实的风雨磨砺,飞舞在空中五颜六色的气球,很鲜艳美丽,但不堪狂风暴雨轻轻一击,美丽的鹞子飞舞得再高远,一阵大风而至,就会线断翅折,东倒西歪,不知飘零何处?
我们每个渺小的个人,都无法改变现实,都不得不面对现实,但我们不能放弃理想和信念,理想是上帝馈赠苦难人类的奇葩,让他们看到希看和未来,坚强地走过现实苦难的人生。我们要双手接纳这来自上天的礼物,勇敢地追求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做人做事,追求独立个性,敬畏人类的法律道德。哪些身居高位的万民的统治者和主宰者,同样也要敬畏上苍,心存善念,为万民创造福祉,而不是制造罪恶。人人都要意识到,在万国之上还有人类在。人类创造的一切制度、法律、道德,其终极目的是造福于人类。康德曾经说:“有两种东西,我对它愈是深进思考,它在我心底的敬畏就愈是神奇强烈,那就是我头上灿烂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规范。”
三
我在纵火烧荒中,烧出了无边的思绪和思考的碎片,黑蝴蝶一样在火焰的上空飞舞翻滚。然而,此时,我感到了肚子里真实的饥饿,在吞噬着我空荡荡的肠胃。
太阳这燃烧了几十亿年的巨大火球,像一个熟透了的柿子悬挂在天边。它更像是一酩酊大醉的汉子,把头依靠在蜿蜒的山脊上,慢慢地隐躲起了他酡红的醉脸。
我在暮色四合里,继续寻找着纵火点,四处点燃,我终于身处自己点燃的火阵包围中,我迅速跳出火的合围,又继续点火,甚至感觉到上瘾疯狂和无边破坏的快意。
眼看一处火马上要熄灭了,我手像耙子一样,耙起一满把枯枝败叶放在火头上,火又延续其凶猛的气势,扑进另一丛茂盛的荒草。“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死往或燃烧是人和草的共同宿命,不分高低贵贱,生灵与草木,都是拥有生命的。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东风吹又生。”枯草是在自己的燃烧中完成了一轮生命的循环,又开始了新的生命之旅,它在燃烧中涅槃再生。
我折断那蓬茂密的蒿草,在它枯黄的杆茎根部,与土壤亲近的地方,忽然发现了生命的迹象,分明有一丛绒绒纤弱的幼苗,焕发出隐约的绿意,她是被身上枯黄的厚被所覆盖和包裹,所深躲和庇护,阔别冬天的冷意。这是春的绿意、春的信息-----
我在一直为我今天无聊荒唐的行径寻找着理由和意义,寻找一个不断烧下往的借口。我是在帮助机场的人清除杂草?还是在仿效孩子们玩火烧荒?抑或是返老还童,追忆着童年的游戏和乐趣?此时,我释然了压抑已久的负罪感和对荒草的歉疚,我变得心底坦然、光明正大,甚至胆大妄为起来。我想,我是在无意中做了件好事,我是在为被枯枝败叶覆盖和压抑的绿草幼苗解除枷锁,把他们的蓬勃和生机自由自地开释出来。我是让枯草黄叶变成草木灰、变成肥沃的养料来滋养来年的芳草绿茵,春色遍野。
我干得更起劲了,不停地以手为耙耙拢哪些可以作为燃料的枯枝残叶,忽然我的中指传来刺心的疼痛,我把满把的荒草扔向火堆,火光里我看到中指在流血,沾满殷红鲜血的草叶在火中燃烧,它会变成更加肥沃的养料,滋养一个绿茵茵春天的来临。我的脸庞在火光的映照里,一定是布满了兴奋激动的表情。
我终于无处纵火、点火了,我已经到了飞机场的尽头,这里荒草淡薄。我好不轻易找到一处荒草想再放最后一把火,却发现打火机已经没有汽了。我把打火机扔向身后还在闪烁的火苗,看着它塑料的外壳在火中扭曲变形、燃烧,开释出刺眼的光亮,最后是蓝色飘逸,如同磷火跳跃闪烁的弱小火苗,终于熄灭了,一缕青烟随风飘散。
我抬头直腰,发现我已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远处的夜空,有焰火升空的光亮和脆响,隐约传来人们的欢跃声。远方的城区,万家灯火,一片光亮。头顶的星光清冷而孤寂,一阵冷风吹来,我裹紧了衣服,快步向家里走往。
我有一种很想回家的感觉瞬间溢满全身,这种温馨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终于远远地看到家里窗户橘黄热和的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