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太阳

山里人固然能吃苦,也爱吃苦,却不愿过那种紧张而繁忙的生活,他们顺天时、依时序、由性情,该做活时就做活,该闲着时就闲着。冬天,连庄稼都睡觉了,哪来的农活做啊?没有农活做了,那山里人做什么呢?既然没有什么做的了,那就晒太阳吧,在晒太阳中打发一天的日子!于是,只要出太阳,山里人就出来晒太阳,因而晒太阳也就成了山里人最大的享受。
冬天,山里的早晨雾大,茫茫一片,无边无际,浓浓的厚厚的,就像一个巨大的子宫把太阳牢牢地包裹在里面,生怕太阳冷着。而太阳呢,则像一个足月的胎儿在子宫里不停地蠕动着,寻找子宫口,随时都想冲出来。九点多钟了,此时浓雾散尽,哗啦一声,太阳从子宫口分娩出来,一落地,活蹦乱跳的,清清爽爽的,饱饱满满的,生机勃勃的,把吉祥的光芒洒满了整个村庄,山里一片金灿灿的。
太阳渐渐升高了,如一个热融融的火炉挂在天空,把残存的冷气撵得老远老远的,不见了踪影,这样气温也就越来越高了。山里的冬天就是这样,昼夜温差很大,刚才空气还是冷嗖嗖的,现在一下子却热和起来。于是,山里人如羊拉屎般一个接一个从各自阴冷的屋里走出来,或在院子里,或在山坡上、或在晒谷场晒太阳。
最先走出门的老人。两个老人相互扶持着,一步一挪地挪到土墙下。老人晒太阳一般不出门,就在自家的院子里晒。土墙下早就摆着几把竹椅,四周是成堆的干燥的山茅草。此时,太阳照在土墙上,热哄哄的。老人坐下后,老头子从腰间取下尺把长的烟杆,把烟锅朝石头上磕了几下,有将烟嘴含在嘴里“呼呼”地吹了几下;然后从腰间取出一个塑料袋,从里面捏出一撮碎烟叶,均匀地撒在沿锅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色的打火机,四根指头握着,大拇指刮了两下,点燃了烟锅里的碎烟叶,猛吸了两口,一股浓烟从鼻孔里喷出来。老头子被呛着了,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泪流满面。老婆子赶紧抢过烟杆,抱怨道,看你,都咳成那样了,还吸烟?不要命了!老头子说,老人不吸烟,就要见阎王,正由于老了,才抽几口烟,提提神。一起过了几十年,老婆子深知道老头子的脾气,于是也就不做声了。两个老人就这么坐着晒太阳,一坐就是一整天。老头子手持烟斗,“吧嗒吧嗒”地抽着,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圈又一圈,一缕轻烟盘旋而上;老婆子两手插进袖管里,斜靠在椅子上,眯缝着昏黄的老眼,懒洋洋地在那里养神。
接着出门的是男人,男人跟爹娘打过招呼后,就走出了院子。男人爱在屋后的山坡上晒太阳,山坡上,草儿虽没那么茂密,甚至有些发黄枯萎,却是厚厚软软的地毯。男人来到山坡上,已经有好几个人在那里晒太阳了。一个男人说,是不是昨夜日婆娘日累了,这个时候才来?另一个男人说,人忙卵闲,人闲卵忙,这大冬天的,夜里两口子搂在一起,哪有不日的?于是,大家嘻嘻哈哈大笑起来。接着,又来了几个男人,身上还残留着女人的味道。大家躺在热热的草地上,看白云、飞鸟,听溪声、泉声,闻草味、花香,太阳照得他们身上热烘烘的,一股股热流通往全身,那真是难得地享受啊!当然,扯卵谈是少不了的,晒太阳假如不扯卵谈,哪还叫什么晒太阳,晒太阳假如不扯卵谈,哪还有什么意思哎!不过既然是扯卵谈,也就没有什么主题,想到哪里就扯到哪里,扯到哪里就算哪里,既无头又无尾,有时还前言不搭后语,不知扯的是什么卵谈。有时候卵谈一个接着一个从各自的嘴里蹦出来,从天上扯到地下,从外国扯到国内,从古代扯到当今;有时候却又沉默好大一阵子,谁都不做声,就这么躺着,让太阳在身上流淌。有人尿泡涨了,就站起来,也不避众人,对着太阳狠狠地撒一泡尿,那尿在太阳光下画了一条金色的弧线,在阳光下“咝咝”地流泻;尿撒完了,便又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咧开怀,无倦意地把阳光全都揽进怀中,满脸的怡然与满足在恣意流淌。
最后出门的是女人。公鸡打叫,母鸡下蛋,各有各的营生。女人忙完喂猪食、过鸡食、洗碗抹桌等家务活后,臂弯里吊着篮子,篮子里装着针头线脑之类的东西出门了。女人常往晒太阳的地方就是寨子中心的晒谷场,晒谷场上,阳光遍地,四周的树木、草朵、菜地像被泼了一盆金水,四处流淌。大家或站着、或蹲着、或坐着、或依在树干上,聚在一起品着太阳的味道,一边拉家常,一边打毛衣、拉鞋垫。山里女人就是这样,嘴不能闲着,这家长、那家短的闲话在嘴上乱飞;手也不能闲着,不停地穿针引线,灵动飞舞。实在,对女人来所,晒太阳本来就是一件农活,一件很轻巧的农活。三个女人一台戏,何况十几女人聚在一起,那戏就更热闹了。过了一会儿,大家打闹起来,我摸你奶子,看那奶子是不是被男人揉大了;你摸我肚子,看那肚子是不是怀了野种?大家乱做一团,笑声在阳光下花枝乱颤。闹过之后,大家又回于平静,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坐在那里,一边拉家常,一边打毛衣、拉鞋垫。冬天的阳光着实热和而实惠,晒了一会儿,女人热了,便脱下棉袄,解开领扣,让阳光肆意地顺着白净的脖子钻进体内,似乎要让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都要与阳光亲密地接触。
晒太阳是山里的特产,是一种温馨而奢侈的享受。这么好的太阳,山里人不会放过,牛啊、猪啊、猫啊、狗啊、鸡啊……也是不会放过的,由于是生活在同一个山里的生灵,人能干享受,它们也能够享受。因此,人们在院子里、在山坡上、晒谷场晒太阳的时候,它们总在旁边陪着。山坡上,几头牛一边啃草,一边晒太阳,风把“叮叮当当”的牛铃声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菜地边,几头猪在那里转来转往,不时发出哼哼声。几只调皮的小猫依偎在女人身旁,有时在脚踝处蹭来蹭往,有时蜷缩一团。一只黄狗在两三丈远的地方卧着,把两个前爪展在地上当垫子,嘴搁在上面;有人来了,只拿眼睛瞄一下,却懒得起身。一只公鸡栖在树枝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雀跃的麻雀,温馨而祥和;一只母鸡用爪子刨开枯黄竹叶,一群小鸡跟在后面寻觅着地上的虫子。
山里的日子固然缓慢得就像屋前池塘里的静水,但是时光究竟在慢慢流逝。就在山里人晒太阳的过程中,渐渐地太阳西斜了,如一个熟透了的柿子挂在西边。究竟是冬天,太阳一西斜,气温就降下来很多了。
夕阳越来越少,裹住老人身边的那片阳光终于从脚边移开了,冷风从远方吹来了,冷气一点点浸漫而来。老人感到身上有点发冷,便站起来,手搭在眉额前,目光越过土墙,看看门前的小路,不见儿子和媳妇的影儿,便嚷道,背时的,怎么还不回来煮夜饭?一边嚷着,一边相互扶持,回到屋里的火塘上,刨开早上用灰蒙着的碳火,添了几颗杂碳放在上面,杂碳一挨着碳活便噼噼啪啪炸出火星子。
就在夕阳如一个爬坡的老人坐在山坳上喘气的时候,儿子、媳妇从外面晒太阳回来了。于是,屋里又有了生气,儿子挑水,媳妇劈柴;儿子生火,媳妇淘米;儿子炒菜,媳妇办饭……就如***时配合地十分默契,于是,屋顶上开始冒出了缕缕淡蓝色的炊烟,呛人的油盐味漫出院子,和这家、那家的油盐味混杂在一起,在村庄的上空飘散。
山里人说:“冬日晒太阳,胜似喝参汤”。冬天,晒太阳对山里人来说是舒服的,也是奢侈的,由于有太阳的日子究竟是未几的,因此山里人格外珍惜,也格外留恋有太阳晒的日子。



